林振盯著林晨手裡那輛紅漆木頭小車碾碎第四塊土疙瘩,把搪瓷缸子放在廊簷的欄杆上。
“爸爸你看,我的車好厲害,甚麼都能壓碎!”林晨舉起小車衝他晃了晃,得意得不行。
“厲害。”林振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拇指大的碎石子,放在林晨面前,“試試這個。”
小車衝過去,碎石子紋絲不動,輪子被彈開了。
林晨的眉毛擰成一團,“爸爸,這個太硬了。”
“那怎麼辦?”
“換個大車!”林晨想了想,又說,“或者在車前面裝個鏟子。”
林振伸手揉了一把兒子的腦袋。
魏雲夢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兩件小棉襖,“林晨,進來穿衣服,風大了。”
林晨抱著小車往屋裡跑,路過林曦的時候停下來,把車塞到妹妹手裡,“你玩一會兒,別啃。”
林曦張嘴就往嘴裡送。
林晨一把奪回來,“說了別啃!”
兩個孩子在院子裡鬧成一團,魏雲夢去拉架,趙丹秋在廚房笑。
林振站在廊簷下,他從工裝口袋裡掏出鉛筆和一個小筆記本,在上面快速畫了幾筆,又揣回去。
第二天一早,何嘉石把吉普車停在甲三號院門口,引擎沒熄。
林振和魏雲夢出門的時候,何嘉石已經下車拉開了後座的門。
“林總工,今天盧院長讓你們到了直接去三號樓。”
“三號樓?”魏雲夢上車的動作頓了一下,“那不是絕密會議區?”
“對,盧院長原話是,讓林振把手頭所有事放一放,立刻來見我。”
林振系安全帶的手停了半拍。
盧子真從來不說這種話,除非出了大事。
吉普車穿過西直門,一路往北。
魏雲夢坐在後座翻一份材料,眉頭微皺,“你昨晚在紙上畫的甚麼?”
“一個想法,還沒成型。”
“給我看看。”
“等開完會再說。”
749研究院,三號樓。
兩道崗哨檢查完證件和通行令,林振和魏雲夢被帶進二樓盡頭的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但也不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日光燈管嗡嗡響。
盧子真坐在長桌主位,面前攤著一疊標著紅色絕密字樣的檔案。他旁邊站著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少將軍銜,林振沒見過。
“來了,坐。”盧子真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寒暄,手指點了點對面的椅子。
林振和魏雲夢坐下。
盧子真把門關上,從檔案堆裡抽出一份電報紙推到林振面前。
“先看這個。”
林振拿起來掃了一遍,瞳孔收了一下。
電報紙上的抬頭是總參作戰部絕密戰報,編號用的是林振從沒見過的字首。
內容只有三段,但每一段都帶著血腥味。
“抗鷹援南?”魏雲夢湊過來看到標題,聲音壓得很低。
“對。”盧子真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桌面,“這個行動你們不知道很正常,知道的人全國不超過兩百個。我們的部隊已經秘密入越三個多月了。”
旁邊那個少將開了口,聲音低沉渾厚,“我是總參裝甲兵部的姜景同,林振同志,你發明的幾樣東西,在前線立了大功。”
“甚麼東西?”林振問。
姜景同從檔案袋裡抽出三張照片,排在桌上。
第一張,密林中一輛塗著叢林迷彩的坦克,炮口微微上揚,車體側面噴著122工程四個白色小字。
夜老虎。
“你設計的122工程坦克,搭載夜視系統之後,在叢林夜戰中打出了七比零的交換比。”姜景同的手指敲了敲照片,“對面的M41輕型坦克在夜間根本發現不了我們,被打成了瞎子。前線指戰員給它起了個外號,叫叢林裡的鬼。”
第二張照片,一條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谷隘口,焦土半徑超過五十米,樹木全部倒伏,地面像被巨人翻了一遍。
“天罰專案的雲爆彈。”姜景同的語氣變重了,“敵軍在某處山谷囤了一個加強連的兵力,配了四門迫擊炮和兩挺M2重機槍。我們用兩顆雲爆彈把整個谷口封了,一個排的突擊隊隨後衝進去,沒遇到任何有效抵抗。”
第三張照片,河面上三輛低矮扁平的裝甲車正在涉水,水線剛好到車體中部,炮塔上的機槍手在朝岸邊射擊。
“新型兩棲戰車,在湄公河支流的渡河作戰中首次實戰運用。”姜景同把照片推到林振面前,“從下水到上岸不超過四分鐘,對岸守軍還沒來得及調整射擊諸元,我們的步兵已經跟著戰車衝上了灘頭。”
林振一張一張看完,沒說話。
盧子真盯著他的臉。
“高興嗎?”
“高興。”林振說,“但你不會叫我來聽好訊息的。”
盧子真的嘴角動了一下。
“聰明。”他從檔案堆最底下抽出一份標著特急的戰報,扔在桌上。
“三天前,前線工兵排在執行一次排雷任務時,遭遇敵軍預設的混合雷場。”
林振拿起戰報。
姜景同在旁邊一字一句地說:“M14絆發雷,M16跳雷,還有TM-46反坦克雷,三種地雷混合埋設,覆蓋面積超過兩個足球場。雷場設定在一條必經的叢林小路兩側,熱帶雨林遮蔽了所有空中偵察手段。”
林振的手指在戰報上某一行停住了。
“工兵排三十二人,陣亡十一人,重傷十四人。”
會議室裡安靜了三秒。
“M16跳雷的殺傷機理你清楚?”姜景同問。
“清楚。”林振的聲音沉下去,“踩到絆髮絲後,主雷體彈射到一米二高度爆炸,六百多顆鋼珠以扇形覆蓋,殺傷半徑二十五米。工兵排在密林裡走縱隊,一顆跳雷起爆,前後三到四個人同時中彈。”
“對。而且M14是塑膠殼體,傳統金屬探雷器探不到。”姜景同的拳頭在桌上攥緊,“工兵們只能用刺刀一寸一寸往前探,一個小時推進不到五十米。密林裡溫度三十八度,溼度百分之九十五,人趴在地上沒幹活就已經脫力了。”
盧子真接過話頭,“前線指揮所已經三次電報催促後方,要求提供機械化排雷手段。目前的方案是用坦克硬趟,但TM-46反坦克雷對底部裝甲的穿透力極大,122工程坦克的底甲只有十五毫米,扛不住。”
“已經炸了一輛。”姜景同補充道,“底板被掀開一個臉盆大的口子,駕駛員雙腿粉碎性骨折。”
林振把戰報放下。
“你們需要甚麼?”
盧子真和姜景同對視了一眼。
“一臺能在熱帶雨林裡安全透過混合雷場的掃雷裝甲車。”姜景同說,“能掃M14塑膠雷,能抗TM-46反坦克雷的直接爆炸,能在泥濘叢林路面上正常行駛。”
“給我多少時間?”
姜景同的嘴唇繃成一條線。
“前線等不了太久,林振同志。雨季還有六週結束,雨季一過,敵軍會在旱季發動反攻,我們的部隊必須在那之前突破這條雷場防線。”
“六週。”林振重複了一遍。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站起來,走到會議室牆上掛著的那幅東南亞地形圖前面。
手指落在湄公河中游某處密林標註點上。
“雷場在這裡?”
“這一帶。”姜景同走過來,用紅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叢林覆蓋率百分之九十以上,路寬不超過三米,兩側全是灌木和倒木。”
“路寬三米。”林振的手指在圈上點了兩下。
魏雲夢在後面說了一句,“三米寬的路,重型底盤通不過。”
林振轉過頭看著她。
“所以不能從零開始造重型底盤。”
他從口袋裡掏出昨晚畫在收據背面的那張草圖,展開鋪在桌上。
盧子真彎腰湊過來看。
草圖上畫的是一個扁平的車體輪廓,前方加裝了一個滾筒狀的結構,滾筒表面佈滿了放射狀的短齒。
“這是甚麼?”
“掃雷輥。”林振拿起桌上的鉛筆,在草圖旁邊快速標註,“前置安裝在車體前方三米處,透過液壓臂連線。輥體自重壓在地面上滾動,短齒插入土層,觸發或挖出埋雷。”
姜景同盯著那個滾筒結構,問:“底盤呢?用甚麼底盤?”
林振把鉛筆尖點在車體輪廓的底部。
“新型兩棲戰車的底盤。”
姜景同愣了。
“兩棲戰車?那個底盤的裝甲厚度才多少?”
“所以要改。”林振在底盤下方畫了一道加粗的線,“加裝抗爆盾板,貼在底部。盾板和車底之間留三十毫米的空腔,反坦克雷的爆轟波在空腔裡膨脹衰減之後再作用到主裝甲上,等效防護能力翻兩倍以上。”
盧子真直起腰,盯著林振的眼睛。
“這個抗爆盾板的材料,你有了?”
林振的鉛筆停在紙面上。
“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