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56式半自動步槍的槍聲比手槍沉悶得多,尾音拖著長長的迴響在靶場上空炸開。
“砰!砰!”
三發,間隔不到兩秒,全部打在假人胸口。
彈著點的衝擊力極大,假人被推得向後晃了一下,底座的鐵架子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蘇長河的手不自覺地攥住了身旁的鐵欄杆,指關節咯咯作響。
孫建業閉著眼睛,渾身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第一個走過去的還是王政。
他的步伐比剛才更快了,軍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咔咔作響。
走到假人面前,他彎腰去看。
胸口的芳綸布面上出現了三個比手槍彈大得多的凹陷。
凹陷的深度大約有七到八毫米,布面被往裡擠壓得很深,邊緣的纖維明顯承受了極大的拉伸。
但是布面完整,沒有穿透。
王政蹲在那裡,兩隻手都在抖。
他掀開馬甲,從凹陷處摳出一顆變形的鋼芯彈頭。
彈頭的銅被甲已經嚴重變形,鋼芯外露,整個彈頭被擠壓成了一個不規則的蘑菇狀。
它的全部能量,被十層芳綸纖維逐層削弱,最終完全耗盡。
再看假人泥軀上對應的位置,只有淺淺的壓痕,沒有貫穿傷。
如果用鋼板在相同距離上做同樣的測試,彈頭會乾淨利落地穿透鋼板,並帶著碎鋼片一起鑽進人體。
王政捏著那顆變形的彈頭,慢慢站直了身體。
他的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盧子真走到他身邊,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又擦,重新戴上,彎腰湊近看了看那三個凹陷。
看完之後,他的肩膀垮了下來。
他是卸掉了積攢了太久的重壓。
“中間威力彈,二十五米。”
盧子真的聲音發顫,每個字都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擋住了。”
金局長跪在假人旁邊,雙手捧著那件被打了三槍的馬甲,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重量不到一斤的布,頂住了56半的鋼芯彈。”
他回過頭,滿臉的淚。
“我搞了二十年被裝,送了多少鋼板出去,心裡最清楚那些東西有多不靠譜。有多少戰士穿著幾十斤的鐵疙瘩上戰場,跑不動,跳不了,蹲下去都站不起來。”
他攥著馬甲的拳頭在發抖。
“現在你告訴我,有一種不到一斤的衣服能幹同樣的事?”
蘇長河走上來拍了拍金局長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
“老金,別哭了。”
金局長抹了把臉,使勁搖了搖頭,還是沒忍住。
蘇長河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他走到第二個假人和第一個假人之間站定,分別看了看手槍彈和步槍彈的彈著效果。
他轉向林振,聲音很低。
“小同志,我腿裡那三片彈片是五六式的。當年我們全連的防彈胸甲,在那一仗裡被打穿了十七件,陣亡了九個弟兄。”
“如果那時候有這個東西,那九個人現在應該還活著,該在老家種地或者進工廠當工人了。”
林振甚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蘇長河的嘴角抽動了兩下,轉過身走向一邊,摸出煙盒,手指頭抖了半天才把火擦著。
靶場上沉默了很久。
王政把手裡那顆蘑菇狀的彈頭裝進了上衣口袋裡。
他走到林振面前。
“軍令狀,你完成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振沒有任何激動的反應,他只是微微點頭。
“王部長,這是第一代。還有改進空間。”
“改進的事後面再說。”
王政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轉身面向在場所有人。
“聽好了。從這一刻起,此專案的所有資訊,包括材料名稱,生產工藝,測試資料,相關人員名單,全部列入絕密。任何人對外洩露一個字,軍法處置,不講情面。”
全場立正。
“這件防彈衣,我給它定一個代號。”
王政伸手從假人身上取下那件被三發步槍彈打過,卻依然完好的金色馬甲,雙手捧在面前。
“絕密01號護甲。”
盧子真重重地吸了一口氣。
“從今天起,01號護甲優先列裝首長警衛部隊和核心科研人員的隨身防護。第一批成品務必在最短時間內交付到位。”
他轉過頭看向林振。
“小林,生產線的事你來牽頭。需要甚麼人,甚麼裝置,甚麼原料,直接打電話給我,我親自協調,不走審批流程。”
“明白。”
林振接過那件馬甲摺好,放進帆布包裡。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靶場上三個穿著金色馬甲的假人。
胸前的彈痕還清晰可見,但布面完好。
陽光照在那片金黃色的纖維織物上,折射出一層溫暖的光。
“孫工。”
孫建業擦了把臉上的淚,快步跑過來,嗓子都是啞的。
“到。”
“回廠之後,把縮聚工藝引數整理成完整的操作手冊。每一步的溫度,壓力,時間,攪拌轉速,全部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明白。”
“另外通知周德勝的檢修班,蒸餾塔的填料模組再做三百個備品,波紋間距的誤差標準不變,零點五毫米。”
“是。”
林振背起帆布包,朝靶場大門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看著王政。
“王部長,我有個請求。”
“說。”
“第一件成品,我想送到301醫院去。”
王政的嘴唇動了動。
他知道林振說的是哪裡,是誰。
301醫院的病房裡,躺著兩個被錳鋼碎片扎得血肉模糊的年輕警衛員。
還有一箇中了兩槍的外貿部部長。
“準了。”
王政的聲音啞了。
林振轉身走出了靶場大門。
孫建業追上來,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還是沒忍住。
“林組長,我跟了你這些天,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但一直不敢問。”
“甚麼?”
“這種芳綸材料的配方和工藝,你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全世界的化工文獻裡都沒有這個東西,國外最頂尖的實驗室也沒公開過相關研究。”
林振沒有回頭。
“想出來就是想出來了,你別操心這個。”
“把你該記的東西都記清楚,這條生產線以後要擴大十倍,光靠我一個人手搓是搓不出來全軍裝備量的。”
孫建業張了張嘴,把後半截話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他加快腳步,掏出筆記本就著行進的步伐往上面寫。
走到卡車旁邊的時候,林振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蘇長河從靶場裡追了出來,站在他面前,胸口劇烈起伏。
“林振同志。”
蘇長河的聲音很重。
“你造的這個東西,能不能再增加一個型號?”
“甚麼型號?”
蘇長河垂下目光,看著自己那條裝了彈片的左腿,沉默了三秒。
“前線野戰部隊用的型號。”
“能覆蓋四肢和頸部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