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需要精確的定位和穩定的手感。
任何一次手抖或者走神,都意味著一根鑽頭報廢。
他手裡總共只有十五根金貴的備用鑽頭。
林振開始工作。
一個孔大約需要十五秒。
兩百個孔需要五十分鐘。
聽起來不算長。
但這五十分鐘裡,他的注意力必須高度集中。他需要控制呼吸,避免吞嚥動作,減少眨眼頻率,還要刻意壓低心跳。
因為心跳帶來的微小振動會透過手臂傳導到鑽頭上。
所以他在打孔的時候,一直控制自己的情緒。
孫建業站在三米之外,大氣都不敢出。
他盯著林振的手指,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精確。
第三十七個孔的時候,林振的鼻子滴下了一滴血。
血滴落在鋼板表面,十分鮮紅。
孫建業嚇了一跳:“林組長!你流鼻血了!”
林振眼睛沒離開鑽頭。
他右手保持不動,左手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在鼻子下面擦了一下,把血抹掉,接著繼續打孔。
第三十八個打完後,他接著完成了第三十九個和第四十個。
孫建業的喉嚨堵得慌。他想衝上去把這個人從鑽床前面拽走,按到床上去睡覺。
但他不敢動。
因為他知道現在任何干擾都可能導致鑽頭偏移,讓整塊噴絲板報廢,從而使林振這幾天的努力付諸東流。
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
看著那個年輕人,頂著黑眼圈,鼻孔裡塞著手帕,不知疲倦的一個孔一個孔的往下打。
第一百個孔的時候,鼻血又流了。
林振換了一隻手帕。
第一百五十個孔的時候,他的右手手指開始出現細微的顫抖。
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導致的肌肉痙攣。
他停下來,把右手放在大腿上,用力攥了幾下拳頭,活動了十秒鐘。
然後繼續。
孔數不斷增加,從一百八十個推進到一百九十個,接著是第一百九十八和一百九十九個。
最後一個孔。
林振的手指穩穩的按下進給手柄。
“嘶——”
鑽頭穿透了鋼板。
他關掉電源退刀,接著從椅子上站起來。
腿一軟,扶住了鑽床的工作臺。
“完了。”他說。
這個完了是指噴絲板做完了。
但孫建業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因為林振的聲音已經虛弱到了讓人害怕的程度。
兩百個孔,五十三分鐘。
報廢了兩根鑽頭,剩下的十三根完好。
孫建業戴上老花鏡,把噴絲板放在燈下仔細檢查。
兩百個微孔排列整齊,間距均勻,邊緣光潔。
他用放大鏡看了半天,沒有找到任何一個不合格的孔。
“這……”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他搞了三十年化工,見過進口貨和國產貨,也接觸過軍工和民用產品。
但他從來沒見過一塊手工打出來的噴絲板能達到這種精度。
這是奇蹟。
林振沒有看他的表情。他靠在牆上,從揹包裡摸出水壺,喝了一大口靈泉水。
溫熱的液體流進胃裡,讓他即將耗盡的體能恢復了一點。
夠撐到紡絲了。
他把水壺塞回揹包,直起身。
“孫工,給噴絲板鍍鉻。厚度十微米。兩個小時之內搞定。”
孫建業:“明白!”
他抱著那塊噴絲板跑向電鍍車間,速度極快,五十四歲的人跑出了二十歲的速度。
同一天,京城南池子大街,甲三號院。
下午四點多,周玉芬從東華門副食店下班回來。
她一進院門就看見趙丹秋坐在堂屋門口,手裡拿著一把菜刀在磨。她拇指貼著刀刃試探鋒利度,磨法特殊。
周玉芬沒有問。
這段日子以來,她已經習慣了家裡的這種氣氛。她不懂保密規定,但她知道兒子在做大事,家裡的安全十分重要。
“周姐,你回來了。”趙丹秋站起來,把菜刀收到背後。
“嗯。晨晨和曦曦呢?”
“丁姐在裡屋帶著呢。剛餵了米糊糊,兩個都睡著了。”
周玉芬點點頭,換了布鞋進屋。
她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院子角落,從雞籠裡抓出那隻鮮活的蘆花老母雞。她手腳麻利地燒了鍋開水,拿菜刀抹了雞脖子,放血拔毛,清理得乾乾淨淨。
這隻活雞是她昨天大清早去副食店排了半天隊才買回來的。她原本打算留著現殺給林振補身子。可林振在工作,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回來。
今天上午,她聽趙丹秋提了一嘴,親家母李瓏玲還在301醫院住著,傷口恢復得不太好。
周玉芬猶豫了一下,決定把雞肉全部丟進砂鍋裡,加了兩塊薑片和幾顆紅棗,用小火慢慢熬上。
接著她去水缸裡舀了一瓢水。
水缸裡的水是林振走之前換過的。
她把水倒進砂鍋,蓋上蓋子。
“丹秋,我今天去一趟301醫院,看看親家母。你幫我照看好晨晨和曦曦。”
趙丹秋放下手裡的活:“周姐,我跟您去?”
“不用,你守好家。”周玉芬想了想,“叫丁姐跟我走一趟。”
“行。我打個電話讓人安排車。”
兩個小時後,老母雞湯熬好了。
周玉芬把湯裝在一個搪瓷缸裡,用棉布包了三層,又在外面裹了一件舊毛衣保溫。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藍布衣裳,把頭髮攏了攏,別好髮卡。
丁文心抱著還在睡覺的林曦交給趙丹秋,接著換了身便裝,跟周玉芬出了門。
院門口,一輛北京212吉普車已經在等了。
車子從南池子大街開出去,一路向西。
周玉芬坐在後座,懷裡抱著那缸雞湯,一路上沒說話。
她在想事情。
親家母李瓏玲,她見過幾次。每次見面,她都覺得自己跟人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李瓏玲是外貿部的大領導,上過戰場,扛過槍,打過仗。走起路來腰板筆直,說話乾脆利落,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英氣。
而她周玉芬呢?
一個副食店的售貨員,這輩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從懷安縣搬到了京城,在東華門副食店當了個副經理。會的東西無非就是稱秤、算賬、切豆腐、灌醬油。
兩個人站在一起,怎麼看怎麼不搭。
但她不怕。
她周玉芬沒甚麼本事,但她養出了林振。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