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
崇文門外,花市大街盡頭,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死衚衕。
衚衕最深處有一間裁縫鋪,白天掛著“王記縫紉”的布幌子,晚上門板一上,跟死了似的。
何嘉石帶著加強排的十二個人,分三路合圍。
沒用槍。動靜太大,這片住的老百姓多。
何嘉石親自翻的後牆。三十歲的人,身手比貓還輕。他落地的時候,鞋底碾在一片碎瓦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咔”。
後屋的煤油燈滅了。
何嘉石踹門的動作和兩個戰士破窗的動作幾乎同步。木門框炸裂的聲音蓋住了玻璃碎響。
屋裡那個人反應極快。
煤油燈滅了不到兩秒,他已經從行軍床上翻起來,右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個東西,槍口對準了門口。
但他沒來得及扣扳機。
何嘉石的小臂像一根鐵棍,橫著砸在他的手腕上。骨頭沒斷,但手指的力氣全卸了。那把勃朗寧M1903掉在地上,滑進了床底下。
三秒鐘結束戰鬥。
何嘉石的人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
行軍床的褥子底下,搜出一臺美製密克斯袖珍照相機。指甲蓋大小的膠捲暗盒,藏在裁縫鋪櫃檯下面一個挖空的線軸裡。
還有三張已經沖洗好的黑白照片。
用油紙包著,塞在後屋牆角一塊活動磚頭後面的暗格裡。
何嘉石沒有當場看照片。他把所有物證用乾淨的棉布包好,貼身揣著,連夜送回了南池子大街。
……
凌晨三點四十分。
林振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
桌上擺著那三張照片。
第一張:甲三號院的大門。青磚門樓,兩扇黑漆木門,門口的石鼓墩子拍得清清楚楚。拍攝角度是從衚衕對面的槐樹後方,用的是長焦鏡頭,構圖專業,顯然經過訓練。
第二張:林振推著嬰兒車的背影。時間應該是今天傍晚,他和魏雲夢散步那一趟。照片上能看見推車的輪廓、他穿的那件舊軍褲、以及魏雲夢挽著他胳膊的手。
第三張。
林振的手指停在第三張照片上方,沒有翻開。
何嘉石站在一旁,注意到林振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林振的手發抖。
不是緊張。不是害怕。
是另一種東西。
林振翻開了第三張照片。
魏雲夢抱著林曦,站在東廂房的窗前。
窗戶半開著,下午的陽光從側面打進來。她低著頭,正在給孩子整理襁褓,臉上帶著一種只有當了母親之後才會有的、毫無防備的柔軟神情。
林曦的小臉蛋也拍進去了。粉嫩的、皺巴巴的、剛來到這個世界沒多久的一張小臉。
照片拍得很清晰。
清晰到能看見魏雲夢睫毛的弧度,和林曦攥著母親衣襟的那隻小拳頭。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
“咔嚓。”
一聲脆響。
何嘉石低頭看去。
林振右手攥著的搪瓷茶缸,把手斷了。
不是掰的,是攥的。搪瓷茶缸的鐵皮把手,被他五根手指活生生捏變了形,焊接點直接崩裂,碎瓷片扎進了掌心,血珠子滲出來,滴在桌面上。
林振沒有感覺。
或者說,他感覺到了,但不在乎。
他盯著那張照片,眼神瞬間變得冰冷無比。
何嘉石當過兵,上過戰場,見過各種各樣的殺氣。但這一刻林振身上散發出來的東西,讓他後脊樑骨發涼。
這不是殺氣。
殺氣是熱的。
林振身上的,是冷的。
像液氮。
“人在哪裡?”林振的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關在院子外面的車裡,我的人看著。”
“審了沒有?”
“初步問了幾句,嘴很硬,只交代了代號叫裁縫,接頭方式是每週三在東安市場門口換一次信箱。其餘的,咬死不說。”
林振把那三張照片摞在一起,用掌心壓住。
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洇在照片的白色背面上,像梅花。
“通知王部長。”
……
凌晨四點半,王政的吉普車停在衚衕口。
他是從床上被叫起來的。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軍大衣,沒係扣子,頭髮亂得像雞窩。但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看完物證,聽完何嘉石的彙報,王政的臉色鐵青。
他沒有坐下。
站在堂屋中央,手裡捏著那臺密克斯照相機,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這型號的微型相機,是鷹醬中情局五九年列裝的制式裝備,專供外派特工使用。國內目前已知的繳獲記錄只有三臺。”王政把相機放在桌上,聲音像刀刮鐵,“結合機場事件的情報比對,這個裁縫屬於一條從港島跳板滲透進來的長線諜網的外圍觸角。他們透過中間人接收指令,主要任務是摸排我方核心軍工人員的住址、出行規律和家庭情況。”
他停頓了一下。
“不僅是你。我們的情報顯示,他們同時在對749院至少三名核心專家進行外圍偵察。你是重點目標,因為你最近太顯眼了。金剛石、夜老虎、天罰計劃……你身上綁的東西太多太重,像一盞燈塔,藏都藏不住。”
林振靠在椅背上,右手的傷口已經被他用桌上的手帕隨便纏了兩圈。血止住了,但手帕變成了暗紅色。
“他們的目的是甚麼?綁架?暗殺?”
“情報分析的初步判斷是策反和技術竊取。”王政說,“暗殺是最後手段。你活著,對他們的價值比死了大一萬倍。但如果策反不成……”
他沒有說下去。
不需要說。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王政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了一些,但依然沉重:“林振,從今天起,南池子大街甲三號院升格為甲等保衛物件。安保標準等同於……某些首長的級別。暗哨從兩組加到六組,衚衕兩頭設固定哨位,你家屋頂上會有觀察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