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一臺M60A1。”
林振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今晚吃餃子。
院子裡安靜了。
趙參謀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他張著嘴,愣了足足三秒鐘,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太猛,嗆了一下,咳嗽了兩聲。
“你說……甚麼?”
“M60A1。”林振重複了一遍,“鷹醬的第二代主戰坦克,戰鬥全重四十六噸,裝備一門M68型105毫米線膛炮,型風冷柴油機,功率750馬力,液氣懸掛,帶紅外大燈和彈道計算機。”
他頓了頓。
“我要一臺完整的實車,不要殘骸,不要半成品。拖到749院的封閉車間裡,讓我親手拆一遍。”
趙參謀長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在裝甲兵系統幹了三十年,比誰都清楚M60A1意味著甚麼。那是鷹醬目前的主力坦克,大批次裝備歐洲駐軍和中東盟友,是整個西方陣營裝甲力量的脊樑骨。
龍國手裡有沒有M60A1?
有。
但不多。
六十年代初,透過一些“特殊渠道”,龍國先後弄到過幾輛M60系列的整車和半殘車。有的是從中東戰場上搞回來的戰損車,有的是透過第三國輾轉倒手,過程之曲折,代價之高昂,外人根本無法想象。
這些車目前全部封存在裝甲兵司令部直屬的絕密倉庫裡,由專人看管,別說拆了,連靠近都需要總裝部級別的批條。
整個龍國研究鷹醬坦克的專家,排著隊申請“看一眼”,排到退休都不一定排得上。
林振張嘴就要一臺。
還要親手拆。
趙參謀長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下意識地看向王政。
王政坐在廊下的方凳上,端著搪瓷茶缸,面無波瀾。
他抿了一口茶,視線從趙參謀長臉上移到林振身上,又移到院子裡那輛嬰兒推車上。
推車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車廂裡的兩個孩子正睡得香甜。四組懸掛機構在夕陽下泛著冷淡的金屬光澤,不聲不響,剛才卻讓一位裝甲兵的參謀長差點跪下來。
王政放下茶缸。
“該給。”
兩個字,不重不輕。
但在場所有人的脊背都挺了一下。
趙參謀長深吸一口氣,盯著林振看了好幾秒。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眼角都皺成了一團。
“好小子!”趙參謀長一拍大腿,“你是真敢開口!別人找我要個零件我都得琢磨半天,你倒好,張嘴就是一整臺!”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
“成交!駐京某裝甲團的封存庫裡有一臺六二年從中東搞回來的M60A1,成色七成新,發動機能打著火。三天之內,我讓人拖到你們749院的車間裡。”
林振握住他的手。
趙參謀長攥得很緊,手心都是汗。
“不過,”趙參謀長壓低聲音,湊到林振耳邊,“那套懸掛的圖紙,你可得給我畫仔細了。哪個引數都不許糊弄。我回去要拿這東西跟軍區的人拍桌子的。”
“拍不了桌子。”林振鬆開手,面不改色。
趙參謀長一愣。
“因為等您看完圖紙,您只會想掀桌子。”
趙參謀長咧著嘴,指了指林振,半天沒說出話來。
王政在旁邊端著茶,眼角的皺紋微微動了一下。這算是他今天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送走了王政和趙參謀長,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衚衕裡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燈光。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著炊煙,空氣裡飄著炒白菜和玉米麵糊糊的味道。
林振把兩個孩子裹好,放進推車裡。
“出去轉轉?”他扭頭看著魏雲夢。
魏雲夢正披著他的軍大衣站在廊下。大衣太大了,她裹在裡面像個粽子,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產後的氣色已經恢復了七八成,臉頰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紅潤,被廊下燈泡的光一照,白裡透粉。
“嗯。”她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把手伸進了林振的臂彎裡。
兩個人推著車,慢悠悠地走出了院門。
十一月的京城,天黑得早。衚衕裡的路燈隔老遠才有一盞,光圈黃澄澄的,只夠照亮腳下三五步。槐樹的枯枝在頭頂交錯成網,風一吹,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推車的輪子碾過青磚地面,幾乎沒有聲音。偶爾軋過一條磚縫,車廂裡的兩個孩子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今天趙參謀長看你那推車的眼神,”魏雲夢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笑意,“跟看見親爹似的。”
“他看的不是推車。”林振說。
“我知道。”魏雲夢收了笑,聲音壓低了些,“他看的是你那套懸掛的阻尼方案。零振盪回彈,如果能放大到坦克尺度上……”
“不光是放大的問題。”林振推著車,目光望著衚衕盡頭的夜色,“M60A1用的是液氣懸掛,原理和我這個扭杆方案完全不同。兩條技術路線各有長短。我想把兩種方案吃透了,取長補短,搞一套全新的混合式懸掛出來。”
“所以你要那臺實車。”
“對。圖紙和情報再詳細,也比不上親手拆一遍。每一顆螺栓的擰緊力矩,每一條油路的走向,每一個焊縫的熱影響區寬度……這些東西,只有手指頭能告訴我。”
魏雲夢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側過來,貼在他大衣袖子的粗呢面料上。
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車廂裡,林曦忽然動了一下。
她睜開眼睛,兩隻黑亮的眼珠子在灰藍色的暮光裡轉了轉,然後朝著林振的方向,伸出一隻小手。
“咿——”
那聲音又短又脆,像是小貓叫了一下。
林振停下腳步,彎下腰去。
林曦的小手抓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緊緊的,比上次還緊。指甲蓋只有米粒大小,粉嫩得透明,搭在林振粗糙的指節上,像一片花瓣落在了鐵砧上。
林振忍不住笑了。
他就那麼彎著腰,讓女兒攥著他的手指,一動不動。
魏雲夢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睛裡的光比衚衕口那盞路燈還亮。
就在這個時候。
林振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不協調的東西。
衚衕口,第二盞路燈的正下方,緊挨著一根水泥電線杆,站著一個人。
穿著墨綠色的郵差制服,戴著郵局的大簷帽。
但他沒有背郵包。
十一月的傍晚,京城的郵遞員早就下班了。就算有加班送信的,也不可能空著手站在一根電線杆下面,像根木樁子似的杵著不動。
林振沒有抬頭,沒有改變姿勢,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
他依然彎著腰,依然在逗女兒。
但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那個“郵差”的右手,始終插在制服的口袋裡。口袋被甚麼東西撐起了一個稜角分明的輪廓,不大,但很硬。
不是信件。信件是軟的。
那個形狀,林振太熟悉了。
“回家吧,”林振直起腰,語氣平淡,“風大了,孩子該著涼了。”
他推著車轉身,右手搭在車把上,左手不動聲色地搭上了魏雲夢的肩膀,把她擋在了自己身體的右側,遠離衚衕口的那一側。
魏雲夢感覺到了他手掌上多出來的那一分力道。
她甚麼也沒問。
步子沒亂,臉色沒變,只是微微加快了半拍。
兩個人推著車,不緊不慢地走回了四合院。
院門關上。
門閂落下的聲音,在安靜的衚衕裡格外清晰。
二十分鐘後。
何嘉石出現在林振的書房裡。他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那是剛才翻牆時蹭的。
“報告林工。”何嘉石的聲音壓得很低,“暗哨回報,衚衕口電線杆下面那個穿郵差制服的男人,從下午四點二十分開始,在衚衕口來回走了三趟。每趟間隔大約十五分鐘,每次經過咱們院子門口時都會放慢腳步。”
他停頓了一下。
“右手始終插在右側衣兜裡,沒有拿出來過。兜裡有硬物輪廓,二號哨位用望遠鏡看過,形狀方正,稜角分明。初步判斷,要麼是微型電臺,要麼是手槍。”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衚衕深處的收音機還在響,播音員正在播報今天的新聞。
林振坐在書桌前,手裡捏著那支削得極尖的鉛筆,指尖緩緩轉動了一圈。
“人呢?”
“發現被暗哨盯上之後,往東走了,拐進了燈市口方向。三號哨位跟了一段,在東單路口丟了。”
林振的眼睛眯了一下。
燈市口。東單。那一帶是各國使館區的外圍,街面上人員混雜,便衣再多也不好跟。
選這個方向走,不是巧合。
“通知王部長。”林振放下鉛筆,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技術檔案,“另外,從明天開始,我媽和夏夏上下班、上下學的路線,全部重新規劃。雲夢和孩子,沒有我的許可,不出院門。”
何嘉石立正,轉身出了書房。
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燈光。
林振獨自坐在昏暗的書房裡。桌上攤著畫了一半的懸掛系統圖紙,鉛筆擱在座標紙上,筆尖對準的位置,恰好是阻尼器的閥體截面。
他的目光越過圖紙,落在牆角那臺修好的C616車床上。
三天後,一臺四十六噸重的M60A1坦克就會被拖進749院。
而在那之前,有人已經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