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嬰兒推車完工了。
外觀看上去並不張揚。
紅松木打磨得圓潤光滑,連一根木刺都找不到,手感溫潤得像塊老玉。
車廂內壁貼了一層林振用舊軍大衣棉裡子裁的軟墊,縫得整整齊齊。
講究的是底下那套東西。
車架和車廂之間,嵌著四組獨立懸掛。
每一組都由微型扭杆彈簧和液壓阻尼器組成,結構原理和五九式主戰坦克的行走系統如出一轍,只是尺寸縮到了巴掌大小。
四個輪子更不用說了。
輪轂是GCr15軸承鋼車出來的,裡面裝的就是那批讓耿欣榮差點背過氣去的微型精密軸承。
輪胎表面包了一層硫化橡膠,花紋是林振拿刻刀一道一道手刻的,排水槽和防滑紋路的設計,參考了軍用越野輪胎的胎面構型。
腳剎和嬰兒床上那套一樣,一踩鎖死,紋絲不動。
林振把推車推到院子當中,檢查了最後一遍各部位的連線。
“雲夢,把晨晨和曦曦抱出來。”
魏雲夢從屋裡出來,抱著林晨。
周玉芬懷裡摟著林曦,小丫頭正揪著奶奶衣襟上的一顆佈扣子啃。
“試試車?”魏雲夢看了一眼那輛推車,眼裡閃過一絲好奇。
林振把兩個孩子小心翼翼地放進車廂。
棉墊子軟和,林晨剛放進去就咿呀了兩聲,小腿蹬了蹬,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林曦倒是醒著,黑亮的眼珠子轉來轉去,打量著這個新窩。
“看好了。”
林振推著車,朝院子東邊那條路走去。
那條路是老磚地,年久失修,磚縫裡長著雜草,有幾塊磚頭翹起來老高,還有一道手指寬的裂縫橫在路中間。
衚衕裡的大人走這段路都得低頭看著腳下,更別提推車了。
供銷社賣的那種嬰兒推車,過這種路,輪子卡在磚縫裡動彈不得是常事。
硬推過去,車廂抖得跟篩糠似的,孩子非得被顛醒了哇哇哭不可。
林振推著紅松木推車,不緊不慢地走了上去。
第一塊翹磚。右前輪碾上去,懸掛壓縮了不到兩毫米,車廂紋絲未動。
第二塊翹磚。左後輪軋過,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安靜。
那道手指寬的裂縫。四個輪子依次碾過,就像碾過一塊平地。
周玉芬瞪大了眼睛。
她快步跟上去,探頭往車廂裡看。
林晨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張著,小胸脯一起一伏。
林曦也不鬧了,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被這輛車晃得舒服了。
“我的天爺。”周玉芬吃驚地瞪大眼睛,“這路顛成這樣,孩子一點都沒醒?”
“媽,您等等。”
林振推著車走到院子角落,那裡堆著幾塊蓋房子剩下的碎磚頭和半截瓦片。
他彎腰把碎磚頭在地上碼成一溜小坎,高矮不一,最高的一塊足有三指厚。
然後,他把推車對準了這排“障礙”,一路推了過去。
咯噔。咯噔。咯噔。
輪子碾過碎磚,聲音沉悶。
車架在微微起伏,但車廂紋絲不動。
就像浮在水面上的一條船,底下的浪再怎麼翻,船艙裡永遠是平的。
魏雲夢走上前,伸手扶著車廂邊沿,感受著那種被懸掛系統完全隔絕的震動傳遞。
她的手指感覺不到任何來自地面的衝擊。
她是材料學研究員,不是外行。
這種級別的減震效果,在六十年代的龍國工業體系裡,她只在一個地方見過。
坦克車間。
“你把扭杆的預緊力調了多少?”魏雲夢抬頭看著林振,眼睛裡全是技術上的好奇。
“根據雙胞胎目前的體重算的,加上車廂自重,預緊力設定在12牛左右。阻尼係數取,確保一次過坎後不會有二次回彈。”
“不會有二次回彈?”魏雲夢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眉頭挑了起來。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五九式坦克在越壕時最大的問題就是二次回彈導致的車體俯仰震盪,炮手瞄準時間因此增加了將近一倍。
夜老虎雖然在火控和夜視方面實現了跨越式突破,但底盤懸掛系統沿用的仍是老式扭杆方案,這個痼疾一直沒有根治。
如果能做到一次阻尼到位,那不光是夜老虎的戰鬥力能再上一個臺階,整個裝甲部隊的行進間射擊精度都將脫胎換骨。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看了看車廂裡睡得香甜的兩個孩子,把話嚥了回去。
航空液壓密封件的方案剛交出去,人造金剛石的訂單還在持續供貨,西南邊境的戰事遠沒有結束,北方的鋼鐵洪流依舊虎視眈眈。
這個國家需要的武器太多太多,而能扛起這副擔子的人,眼下正蹲在院子裡給孩子試推車。
他的時間,每一分鐘都金貴得嚇人。
不急。
讓他先當幾天父親。
等他休完假再說。
周玉芬可沒想這麼多。她繞著推車轉了三圈,嘴裡嘖嘖稱奇,最後伸出一根手指推了一下。
推車滑了出去。
無聲無息。
像腳底抹了油似的,順滑得不可思議。
車輪碾過磚地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只有橡膠輪面和磚縫接觸時發出的一絲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這……這輪子咋跟沒有似的?”周玉芬驚了。
她在副食店推過庫房的手推車,那鐵軲轆碾在水泥地上,能把整條街的狗吵醒。
林振笑了笑,沒解釋。
微型精密軸承的事,跟老太太說不明白。
一家人在院子裡圍著推車看了半天。
下午兩點。
院門被敲響了。
何嘉石親自來報:“林工,王副部長和裝甲兵司令部的趙參謀長來了。”
林振微微一愣。
王政來不意外,這段時間隔三差五就有人來例行看望。
但裝甲兵的趙參謀長,這是頭一回。
院門推開,王政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五十來歲、國字臉、身板跟鐵塔似的軍人。
趙參謀長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口彆著一枚紀念章。
“林振!”趙參謀長嗓門大得像銅鐘,一進院子就伸出蒲扇大的手,一把攥住林振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兩遍,“上回在司令部聽你那堂課,回去我整宿沒睡著,滿腦子都是你說的那個攻防一體的路子。這段時間一直惦記著找你細聊,又怕耽誤你的專案。今天聽說王部長過來看你,我厚著臉皮蹭了個順風車,你可別嫌我這老粗上門煩你。”
寒暄幾句,進屋坐下。
周玉芬泡了茶端上來,趙參謀長接過搪瓷杯子,正要喝,餘光瞥到了窗戶外頭停著的那輛紅松木推車。
他的目光釘在了推車底盤上。
茶沒喝到嘴裡,杯子懸在半空。
“等……等一下。”趙參謀長站起身,也不管禮不禮貌了,三步並兩步衝到院子裡,直接蹲在了推車旁邊。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車架與車廂之間那四組懸掛機構。
“這是……扭杆?”
趙參謀長伸出手,用拇指按壓了一下推車的懸掛。
彈簧壓縮,阻尼器吸收衝擊,車廂平穩下沉了不到一厘米,然後緩緩回到原位。
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
沒有二次回彈。
沒有金屬摩擦的異響。
只有一種絲綢般順滑的、極其高階的機械質感。
趙參謀長的手停住了。
他在裝甲兵系統幹了三十年。
從T-34到五九式,從克里斯蒂懸掛到扭杆懸掛,從朝鮮戰場的冰天雪地到華北平原的爛泥坑,這輩子摸過的坦克底盤,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一輛坦克上,感受過這種級別的阻尼回饋。
“老天爺。”趙參謀長的聲音變了調。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廊下的林振,表情像是見了鬼,又像是看到了一座金礦。
“林總工,你這個阻尼器裡頭灌的甚麼油?這個回彈曲線……你是怎麼做到零震盪的?咱們五九式的扭杆懸掛,過一個半米深的壕溝,車體要晃三到四個週期才能穩下來。你這個童車,我剛才按了一下,一個週期,一個週期就穩了!”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掐腰,繞著推車轉了兩圈。
越看越激動,臉都紅了。
“不對,這不光是油的問題。”趙參謀長再次蹲下,眼睛幾乎貼到了懸掛機構上,“你這個扭杆的截面不是圓的,是橢圓的?還有這個阻尼器的行程,短得不合常理……你是不是改了閥體結構?”
王政端著茶杯站在門口,神情有些無奈。
他就知道會這樣。趙參謀長這人,看見好底盤比看見親兒子還親。
“林總工!”趙參謀長霍地站起來,眼珠子發亮,雙手一合,“這輛車借我拆兩天,不,一天就行!我讓軍區研究所的人過來,把這套懸掛的引數全測一遍!”
林振抱著胳膊靠在廊柱上,看著這位五十歲的參謀長圍著一輛嬰兒推車轉圈的模樣,沒忍住笑了。
“趙參謀長,這是我兒子閨女的車。您要拆了,他倆明天坐甚麼?”
“我給你還回來!原樣裝好!”趙參謀長拍著胸脯,“不,我給你賠一輛!不,賠兩輛!”
“趙參謀長。”林振收了笑,目光變得認真起來,“車不能拆。但這套懸掛的設計圖紙,我可以給你畫。”
趙參謀長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過,”林振豎起一根手指,“我有個條件。”
趙參謀長直勾勾地盯著他:“你說!別說一個條件,十個條件我都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