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振沒去西廂房。
他蹲在院牆根底下,面前擺著一堆破爛。
三卷報廢的電話線,是何嘉石從附近郵電所廢品堆裡扒拉出來的,絕緣皮破了好幾處,銅芯還能用。
兩節一號乾電池,從周玉芬櫃子裡翻出來的,本來是給手電筒備的。
一把舊彈簧,拆自那臺C616車床原裝的進給手柄復位機構。
半截鐵皮罐頭盒,上面還印著“紅星牌午餐肉”的字樣。
以及一個從廢品站花三毛錢買回來的腳踏車鈴鐺。
林振把電話線的絕緣皮剝開,露出裡面細如髮絲的銅芯。
他的手指捻著銅絲,以一種令人窒息的精準,將銅絲繞在彈簧的兩端,每一圈都緊貼著前一圈,間距均勻得像是機器繞的。
這不是裝飾品。
這是一個絆線式振動感測器的核心部件。
原理極其簡單,銅絲連線乾電池和腳踏車鈴鐺的擊錘電磁線圈,中間串聯一個用彈簧和鐵片做的常開觸點。
銅絲拉成細線,貼著院牆外側的地面架設,高度三厘米,夜間肉眼不可見。
有人踩到絆線,銅絲傳導的拉力使彈簧觸點閉合,電路接通,鈴鐺響。
全部材料成本,不到五毛錢。
但這五毛錢的破爛,在林振手裡,變成了一張覆蓋甲三號院外牆二十米範圍的感知網。
他一共做了六組。
東牆兩組,西牆兩組,院門正前方一組,後院靠衚衕死角的位置一組。
每一組的絆線高度、張力、觸發靈敏度都不一樣,根據地形和可能的接近路線逐一調校。
靠近院門的那組靈敏度最高,一隻野貓踩上去都會觸發。
後院那組靈敏度最低,只有超過六十公斤的重量才會拉動彈簧。
因為那邊有個老鼠洞,靈敏度太高會被耗子觸發,一晚上響八百回,不用睡了。
六十公斤。
一個成年男性的體重下限。
林振蹲在牆根,拿一根鉛筆在磚地上畫了幾條線,標註了每組感測器的覆蓋扇面和盲區。
然後他把鉛筆夾在耳朵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何嘉石蹲在旁邊,從頭看到尾。
他見過正規部隊的營區防禦工事,鐵絲網、探照燈、崗樓、地雷,一套下來少說幾萬塊。
林振用五毛錢的破爛,幹了同樣的活。
不,比同樣的活還多。
因為正規工事是防,林振這套東西是探。
它不傷人,不攔人,只告訴你:有人來了,從哪個方向來的,大概多重。
“學會了沒有?”林振看了何嘉石一眼。
何嘉石點頭:“學會了。但有個問題,下雨天銅絲會不會短路?”
“會。”林振從兜裡掏出一小截蠟燭頭,“絆線接頭處塗一層蠟,防潮。每三天檢查一次觸點,銅絲氧化了就換。”
何嘉石默默記下。
院門的改造更講究。
林振從那堆廢鐵絲裡挑了兩根硬度合適的,彎成U形,嵌進門框的上沿和側沿。
U形鐵絲的開口端各焊了一小片從午餐肉罐頭上剪下來的薄鐵皮,打磨光滑。
然後他從撥浪鼓剩下的邊角料裡,找出兩塊指甲蓋大小的磁鐵碎片,用松香粘在門板對應的位置。
門關著的時候,磁鐵吸住鐵片,觸點閉合,電路斷開,安靜。
門被正常推開,也就是從裡面拉門閂再推,磁鐵和鐵片分離的速度很慢,彈簧有足夠時間緩衝,不觸發。
但如果有人從外面暴力破門,門板瞬間位移超過五厘米,磁鐵和鐵片猛然分開,簧片開關彈跳閉合,同時接通三條線路。
堂屋八仙桌下面的鈴鐺,東廂房周玉芬床頭的鈴鐺,西廂房工作臺上的鈴鐺,同時響。
三個方向,三個人,同時知道。
林振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用手推了推門板,試了三遍。
正常開門,無聲。
大力推門,叮鈴鈴鈴。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周玉芬從廚房探出頭,看見兒子又蹲在門框上擰鐵絲,嘴裡嘀咕了一句:“這孩子,門壞了找個木匠修修不就得了,自己鼓搗啥呢。”
她沒有多問。
但當她轉身回廚房的時候,手裡的鍋鏟在灶臺上敲了一下。
那一下敲得很重,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力道。
像是在對自己說,別問。別添亂。他在保護你們。
……
傍晚,趙丹秋來了。
林振關上堂屋的門,拉上窗簾。
桌上擺著他畫的一張院落平面圖,上面用紅藍兩色鉛筆標註了所有警報裝置的位置、線路走向和觸發條件。
“丹秋姐,這些你必須全部記住。”
趙丹秋站在桌前,神色鄭重。
她是軍人出身,不需要林振解釋為甚麼。
“紅色標註的是外圍感測器,一共六組。響一聲是東牆,響兩聲是西牆,連續響是院門正前方。”林振指著圖紙,“藍色標註的是門禁系統。三個鈴鐺同時響,說明有人破門。”
“聽到之後怎麼辦?”趙丹秋問。
“外圍感測器觸發,先觀察,不要出院子。通知何嘉石的人處理。”林振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份操作手冊,“門禁觸發,帶我媽和孩子進西廂房,反鎖門,堵住窗戶。西廂房的牆是實心青磚,厚度三十公分,手槍子彈打不穿。”
他頓了一下。
“車床底下有一把扳手。四十厘米長,鉻釩鋼的。必要時可以防身。”
趙丹秋的眼神變了一下。
她認識林振兩年多了,從來沒見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不是冷,是一種比冷更深的東西。
像是一頭平時溫馴的猛獸,忽然露出了牙齒。
“明白。”趙丹秋把圖紙摺好,貼身收進衣兜裡。
林振又交代了幾句細節,最後說:“這些事,不要告訴我媽。”
“我知道。”
……
夜裡。
兩個孩子都睡了。周玉芬在東廂房打呼嚕,鼾聲勻淨。院子裡安安靜靜,只有牆角蛐蛐還在叫。
林振坐在堂屋,給林晨熱好了半瓶奶粉。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靈泉空間裡取出來的水,澄澈透明,沒有任何氣味。
擰開暖瓶蓋子,滴了兩滴進去。
靈泉水落入熱水的瞬間,瓶口冒出一縷極淡的白霧,轉瞬即逝。
林振把暖瓶蓋擰緊,放在魏雲夢床頭的凳子上。
魏雲夢靠在被子上,懷裡摟著林曦。
“甚麼東西?”
“溫補的。”林振說,“每天喝一杯,別斷。”
她垂下眼簾,端起暖瓶,倒了一杯,喝了。
水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從舌根到嗓子眼都熨帖的清甜。
喝完之後,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胃裡升起來,順著脊椎往上走,走到後腦勺,整個人像泡在溫泉裡一樣舒坦。
魏雲夢的睫毛顫了顫,沒說話。
她把杯子放回凳子上,側過身,閉上了眼睛。
林振給她掖了掖被角,走出裡屋。
……
第三天。深夜。
十一月的京城,氣溫已經降到了零度以下。
衚衕裡一片死寂,連狗都不叫了。
凌晨一點四十三分。
堂屋八仙桌下面的腳踏車鈴鐺,突然響了。
叮。叮。
兩聲。很輕。然後歸於沉寂。
東北角,院牆外側。
林振睜開眼睛。
兩聲。東北角。第四組感測器。觸發重量超過六十公斤。
不是貓,不是耗子。
是人。
何嘉石的反應比他還快。
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那是何嘉石的人沿著牆根摸出去了。
林振沒有動。他坐在黑暗裡,耳朵捕捉著院牆外每一絲聲響。
五分鐘後,何嘉石從後院翻牆回來。
他手裡拎著一盞手電筒,光柱壓得很低,只照腳下。
“東北角牆根,發現一個新鮮腳印。”何嘉石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四十二碼,軍用膠鞋底紋。解放鞋。”
林振的眼睛在黑暗中眯了一下。
“暗哨呢?”
“二號和五號哨位都報告,沒有看到任何人進出衚衕。”
沒有人進出。
但腳印是新的。泥土是溼的。邊緣清晰,沒有被風吹散。
說明這個人在感測器觸發後的幾秒鐘內就離開了現場,並且消失在了暗哨的視野之外。
這條衚衕總共兩個出口。兩頭都有暗哨。
他是怎麼進來的?又是怎麼出去的?
除非,他根本沒有從衚衕口進出。
林振站起身,走到後院。
手電的光照在東北角的牆根。那個腳印很深,前掌用力,後跟虛浮。
是落地的姿勢。
從上面跳下來的。
林振抬頭,看向院牆外面的方向。
東北角的隔壁,是一戶姓孫的人家。孫家的房子比林家高半頭,屋頂的瓦片參差不齊,有幾塊明顯被踩松過。
從孫家屋頂翻過來,落在林家院牆外側,再從另一戶的屋頂離開。全程不經過衚衕地面。
暗哨看的是衚衕兩頭的出入口,看的是地面。
沒人往天上看。
林振收回目光。
“他試探過了。”林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知道我布了地面的線,所以走屋頂。”
何嘉石的臉色變了。
對方來過了。踩了點,試了線,發現有感測器,立刻撤退。全程不超過十秒。來無影,去無蹤。
這不是外圍的小角色能做到的事。
這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
林振低頭看著那個腳印。四十二碼,解放鞋。
全京城穿解放鞋的人有幾百萬。
但能在深夜翻越民房屋頂、避開六組暗哨、觸發感測器後十秒內消失的人,整個京城恐怕湊不出一巴掌。
“加一條。”林振轉身往屋裡走,聲音很冷。
“屋頂也佈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