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幾片枯黃的落葉,在空蕩蕩的廠區大院裡打著旋兒。
辦公樓一樓大廳的燈光終於暗了下去,隨後是一陣雜亂卻透著輕快的腳步聲。王春蘭下意識看過去。
只見那扇厚重的大門被推開,楊衛國廠長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上車,而是滿面紅光地走在前面,並不時地回過頭,正跟身後的林浩初說著甚麼。旁邊的一中高校長也是一臉的笑意,甚至還主動伸手幫林浩初推了一下門。
那可是林浩初啊!想當初不過是個在黃土地裡刨食吃、滿身泥腥味的莊稼漢,誰能想到如今搖身一變,竟成了這般風光體面、路子越走越寬的正式工人。
三人在樓下寒暄了幾句,林浩初恭敬地送走了兩位領導,這才轉身騎上那輛腳踏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消失在了夜色中。
王春蘭站在陰冷的風口裡,看著林浩初遠去的背影,只覺得心裡像是有把鈍刀子在來回地割,酸澀得讓人想掉眼淚。
她是真羨慕周玉芬那個女人啊。
以前家屬院裡誰不背地裡笑話周玉芬命苦,守著個寡還要拉扯兩個孩子。
可誰能想到,人家這哪是命苦,分明是把福氣都攢到後半輩子了!
如今全家都搬去了北京,那可是首都啊!住的是大院子,看的是天安門,過的是神仙一樣的日子。連帶著林浩初這個當堂哥的,在這小小的縣城裡都成了有頭有臉的人物。
如果當初她那個侄女王秀琴沒那麼眼皮子淺,沒被林浩初那一次拙劣的表現嚇跑,硬著頭皮嫁進林家,那該多好啊!哪怕林浩初再木訥,哪怕日子開始再苦,只要熬到現在,那就是林振這個大功臣的堂嫂,是能在廠長面前說得上話的實在親戚!
到時候,別說是在這懷安縣橫著走,就是想去北京逛逛,那也是一句話的事兒,自己這個當姑媽的,怎麼也能跟著沾點光,讓人高看一眼。
可惜啊,這世上哪有賣後悔藥的。
現在的林浩初,媳婦是知書達理的李雪梅老師,前陣子還生了個大胖小子,聽說名字都是林振親自給取的,叫林衛東,一聽就大氣。那是真正的美滿日子,紅紅火火。
再想想自己那個侄女王秀琴,前兩個月匆匆嫁給了一個紡織廠的保全工,男人老實是老實,可一輩子也就是個在那的一畝三分地裡打轉的命,每天為了柴米油鹽算計,哪還能跟現在的林浩初比?簡直就是一個在地下,一個在天上。
“真是沒那個享福的命喲……”
王春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有些佝僂著背,慢慢地走進了無邊的夜色裡。那背影,顯得格外的蕭瑟和落寞。
從今往後,林家那扇貼著金的大門,她是再也高攀不上了。
……
京城,749局。
林振放下電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根連線著故鄉的線,在這一刻,算是真正理順了,也暫時放下了。
“怎麼?心裡不舒服?”魏雲夢遞給他一杯溫水,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勾了一下。
“沒有,只是覺得有些事情,終於畫上句號了。”林振喝了一口水,反手握住她有些微涼的手,“手怎麼這麼涼?不是讓你多穿點嗎?”
魏雲夢沒接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閃著智慧的光:“你這通電話,不光是為了感謝吧?楊衛國那個人,雖然很好,但你給了他圖紙,他才會死心塌地照顧你在老家的根基。至於高校長,那是為了給你堂哥的孩子鋪路。林總師,你這算盤打得,我在旁邊都聽見響了。”
林振笑了,伸手颳了一下她挺翹的鼻樑:“知我者,魏工也。在這個世道,光有人情不夠,還得有利益捆綁。我不求別的,只求老家那邊別出甚麼么蛾子,讓我能安安心心搞咱們的大事。”
“大事?”魏雲夢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她太瞭解林振了,這男人一旦露出這種眼神,深邃、狂熱、帶著一絲危險的鋒芒,那就說明他又有了甚麼驚世駭俗的想法。
“走,回宿舍。”林振拉起她的手,大步走出衛門室。
回到302室,林振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那盞綠罩檯燈。
昏黃的光暈在桌面上鋪陳開來,林振從抽屜裡取出一沓嶄新的信紙和一支鋼筆,神色顯得有些凝重。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掏出成型的圖紙,而是拿著筆在紙上懸停了許久,遲遲沒有落下。
“怎麼了?”魏雲夢察覺到了他的異樣,輕輕把一杯熱水放在他手邊,順勢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從所長車上下來你就一直皺著眉,是不是新任務很棘手?”
“不是棘手,是……太瘋狂。”林振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魏雲夢,眼神裡跳動著一種近乎狂熱卻又極度理智的光芒,“盧所長跟我攤牌了。北境和西南邊境的壓力越來越大,那些躲在山洞和複雜工事裡的敵人,就像老鼠一樣,常規火炮啃不動,派戰士進去就是送命。”
魏雲夢是個純粹的技術人員,對這種戰場描述有著天然的敏感,她眉頭微蹙:“所以?院裡是想讓你改進穿甲彈?還是設計鑽地彈?”
“不,那些對付堅固的永備工事或許有用,但對付複雜的天然洞穴網,效率太低。”林振搖了搖頭,手中的鋼筆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圓,“我想造一種全新的東西。或者說,是一個目前只存在於理論構想中的……天罰。”
“天罰?”魏雲夢愣了一下。
“一種利用高揮發性燃料,在目標區域先透過第一次爆炸形成氣溶膠雲團,滲透進每一個縫隙、每一個戰壕深處,然後再進行第二次引爆的武器。”林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卻字字清晰,“那種瞬間產生的高溫高壓,會耗盡周圍所有的氧氣。沒有彈片,不需要精準命中,只要那團霧氣進去了,裡面的一切生物,都會因為內臟碎裂或者窒息而死。”
魏雲夢聽著這番描述,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樑骨往上爬。她是個科學家,懂得這背後的物理化學原理,正因為懂,才更明白這種設想有多麼可怕。
“這是……燃料空氣炸彈?”魏雲夢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即,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爆發出屬於學霸的銳利光芒,“但這只是個概念!林振,你知道這其中的技術難度嗎?怎麼保證燃料在高速飛行後的均勻霧化?怎麼控制二次引爆的精確時間差?如果不解決這些,這就只是個大號的燃燒瓶!”
“所以我才沒敢直接動筆。”林振苦笑了一下,指了指面前空白的信紙,“光有一個想法沒用。在咱們749院,要想把這東西造出來,首先得拿出一份詳實、嚴謹、經得起推敲的《技術可行性方案》。必須要過專家組那幫老泰山的眼,哪怕有一個資料對不上,或者理論邏輯有漏洞,這專案就得胎死腹中。”
說到這裡,林振目光灼灼地看向魏雲夢,語氣誠懇:“雲夢,論機械結構我是行家,但在化學燃料的配位元性和特殊耐壓殼體材料上,你是真正的專家。我需要你。”
“哼,現在知道我是專家了?”魏雲夢傲嬌地揚了揚下巴,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這種瘋狂的想法,全院估計也只有你敢提。若是沒有我幫你把關材料學這部分的論證,你這方案送到專家組手裡,怕是連第一輪初審都過不去。”
她說完,毫不客氣地從林振手裡拿過鋼筆,拉過那沓信紙,順手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娟秀卻有力的標題——《關於單兵雲爆彈技術開發的可行性分析報告》。
“別愣著了,林總師。”魏雲夢側過頭,那雙桃花眼裡閃爍著智慧與挑戰的光彩,“把你的構思詳細說出來,咱們今晚就把這塊硬骨頭啃下來。不管是環氧乙烷還是環氧丙烷,或者是凝膠劑的選擇,咱們得算出一個能說服那幫老頑固的最優解。”
林振看著燈光下愛人專注的側臉,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好,咱們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