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停在海棠樹下時,日頭已經偏西。
車門推開,盧子真領著一箇中年婦女走了下來。
這女人約莫四十來歲,剪著利落的齊耳短髮,鬢角沒有一絲碎髮,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熨帖平整的藏藍色列寧裝,腳踩圓口黑布鞋,走路帶風,每一步的間距都像尺子量過似的標準。
她手裡提著個墨綠色的行軍包,眼神並不像一般婦女那樣遊移或羞怯,而是沉穩內斂,甚至帶著點兒審視的味道,就像一臺精密的雷達在掃描環境。
“周老嫂子,小林,來,認識一下。”盧子真滿臉堆笑,側身讓出位置,“這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趙丹秋同志,趙大姐。以後啊,這家裡的裡裡外外,灶臺衛生,還有周玉芬和小夏的安全,全交給她!”
周玉芬正拿著抹布不知所措地站在廊下,聽到這話,兩隻手在圍裙上使勁搓了搓,身子都不自覺地佝僂了幾分。
她這一輩子,前半截是伺候公婆,後半截是拉扯兒女,從來都是她伺候別人,哪有別人伺候她的道理?更何況眼前這位趙大姐,看著比縣裡的幹部還威風,那一身正氣,讓她心裡直打鼓。
“這……這怎麼使得啊……”周玉芬結結巴巴,腳尖往後縮,“所長,我們莊稼人手腳粗,自己能幹,不用人伺候,這不給國家添麻煩嗎?”
趙丹秋聽了這話,臉上原本那點嚴肅瞬間化開,露出一個爽朗大氣的笑。她幾步跨上臺階,根本沒給周玉芬躲閃的機會,一把就握住了周玉芬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那雙手乾燥、溫熱,虎口處也有一層薄薄的繭子,和周玉芬的手觸碰到一起,那種同類人的熟悉感一下子就傳了過來。
“老嫂子,您叫我丹秋,或者叫聲大妹子就行!”趙丹秋的聲音洪亮脆生,透著股親熱勁兒,“我也是苦出身,家裡也是種地的,後來那是沒辦法才出來討生活。組織上讓我來,就是看我力氣大,能幹活。您要是不讓我幹,那就是嫌棄我這手藝不行,那我可得找盧所長哭去!”
這一番話,既把自己放低了,又透著股實在勁兒,哪怕是假的,也聽得人心裡熨帖。
周玉芬原本緊繃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不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哪能啊,大妹子你看著就是個利索人。”
這時候,一直躲在林振身後探頭探腦的林夏,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來的“大姨”。
趙丹秋眼角的餘光早就掃到了這個小傢伙。她像是變戲法似的,右手往兜裡一掏,再伸出來時,掌心裡躺著兩顆紅紙包著的大蜜棗,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這是林夏吧?長得真俊,跟你哥一樣,也是個有福氣的。”趙丹秋蹲下身,視線和林夏齊平,把蜜棗塞進那隻肉乎乎的小手裡,“拿著,趙姨給你的見面禮,甜著呢!”
林夏捏著蜜棗,感受到對方善意,立馬甜甜地喊了一聲:“謝謝趙姨!”
這聲奶聲奶氣的“趙姨”,就像是個開關,把院子裡最後那點生分的氣氛徹底給融化了。
眼瞅著日頭偏西,天邊的火燒雲把海棠樹染成了金紅色。
周玉芬下意識地就要往廚房鑽:“哎呀,都這個點了,我去生火做飯……”
“嫂子,您歇著!”
還沒等周玉芬邁腿,趙丹秋已經把行軍包往門後一掛,袖子一擼,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今兒是我上崗第一天,這頓飯必須我來露一手。要是做得不好吃,您再換我不遲!”
說完,她轉身進了西廂房的廚房。
林振和魏雲夢對視一眼,也想跟著進去幫忙,結果剛到門口就被趙丹秋給堵了回來。
“林工,魏工,這兒油煙大,別燻著你們的衣裳。這是我的戰場,你們外行別來添亂!”趙丹秋笑著把門一帶,直接來了個“閉門羹”。
透過擦得鋥亮的玻璃窗,林振看到趙丹秋熟練地捅開煤球爐子,那通條在她手裡使得像長槍一樣。切菜更是利落,“篤篤篤”的切菜聲密集得像機關槍掃射,土豆絲切得細如髮絲,粗細均勻得像是用卡尺量過。
林振嘴角微微上揚。這哪是大食堂的把式,這分明是行軍打仗練出來的快準狠。
不到四十分鐘,堂屋的八仙桌上就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紅燒肉色澤紅亮,肥而不膩,顫巍巍地冒著熱氣;醋溜白菜酸辣撲鼻,鑊氣十足;大蔥炒雞蛋金黃蓬鬆,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還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湯和一笸籮暄軟雪白的大饅頭。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一桌子飯菜,哪怕是過年也不一定能吃上,簡直就是頂級國宴。
“來來來,趁熱吃!”趙丹秋把筷子遞給眾人,自己則最後才坐下。
周玉芬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入口即化,肉香瞬間在口腔裡炸開。她眼眶微微一紅,低頭扒了一口飯,心裡頭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
以前孩子他爸剛走,吃了上頓沒下頓,誰能想到這輩子還能過上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
這都是託了兒子的福啊。
林夏更是吃得頭也不抬,兩腮鼓鼓囊囊像只藏食的小倉鼠,嘴角沾著醬汁,含糊不清地誇道:“趙姨……好吃!比飯館還好吃!”
趙丹秋笑眯眯地看著孩子,自然地掏出手絹給林夏擦了擦嘴角,動作輕柔又仔細,眼神裡透著一股子保育員特有的細緻與慈愛。但林振敏銳地注意到,她的坐姿雖然放鬆,但脊背始終挺得筆直,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警戒姿態。
這是個高手。
飯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院子裡的燈亮了,昏黃卻溫暖。
林振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上海牌手錶,指標已經指向了七點半。
該走了。
剛才那種其樂融融的溫馨氛圍,在他看錶的那一瞬間,像是被一陣看不見的寒風吹散了。
林振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把母親拉到正房的炕沿邊坐下。
“媽。”林振的聲音有些沉,打破了屋裡的寧靜。
周玉芬正拿著抹布擦桌子,聽到這聲喚,手裡的動作一頓,轉過身來看著兒子。知子莫若母,她從林振那雙雖然溫和卻透著堅定的眼睛裡,讀懂了即將到來的離別。
“要走了?”周玉芬的聲音有點發顫,手裡的抹布被她攥得死緊。
“嗯。”林振蹲在母親面前,握住她粗糙的手,“媽,部隊有紀律,我得歸隊了。這陣子任務緊,可能……不能經常回來。”
周玉芬雖然是個農村婦女,不懂甚麼大道理,但她知道兒子是幹大事的人,是給國家造“鐵傢伙”的英雄。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眼眶裡的那點溼意憋回去,勉強扯出一個笑臉:“走吧,趕緊走,別耽誤了正事。家裡有趙大姐,還有這麼好的房子,不用你操心。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
“媽,我們那是有保密條例的,屬於軍事禁區。”林振看著母親斑白的鬢角,心裡一陣發酸,但語氣卻更加鄭重,“我乾的事兒,關乎前線幾萬戰士的命。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的。”
“哎,媽知道,媽知道。”周玉芬連連點頭,反手推了推林振,“快去吧,別讓領導等急了。”
林夏這會兒也回過味兒來了,扔下手裡的玩具,跑過來抱住林振的大腿,仰著小臉,眼圈紅紅的:“哥,你啥時候回來呀?你還沒帶我去爬長城呢。”
林振心頭一軟,把這個糯米糰子一樣的妹妹抱起來,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臉,胡茬扎得小姑娘咯咯直躲。
“等哥忙完這陣子,一定帶你去。在家裡要聽媽和趙姨的話,好好讀書,聽到沒?”
“聽到了!”林夏用力點頭,伸出小拇指,“拉鉤!”
林振笑著跟妹妹拉了鉤,把她放下來。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早就寫好的紙條,走到堂屋的鏡框旁邊,小心地貼在顯眼的位置。
“媽,趙大姐,這個號碼是研究院門衛室的。”林振轉過身,神色嚴肅地交代,“因為保密規定,我不能接外線。如果家裡有急事,我是說特別急的事兒,趙大姐你打這個號,只說找林工,門衛會轉達給我。”
這是一種單向的、為了安全而存在的特殊聯絡機制。
安頓好一切,林振對著趙丹秋招了招手,兩人走到了院子裡那棵海棠樹的陰影下。
這裡,燈光照不到,夜色濃重。
林振臉上的溫和在轉身的瞬間消失殆盡,他對著趙丹秋,鄭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趙大姐,我的後背,就交給您了。”
趙丹秋的神色也瞬間變得肅穆,她雙腳併攏,回了一個乾脆利落的軍禮,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千鈞:
“請首長放心!人在陣地在。只要我趙丹秋還有一口氣,絕不會讓周大姐和小夏受到半點委屈,更不會讓任何可疑人員靠近這個院子半步!”
這是戰友之間的承諾,是生與死的託付。
林振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全國通用糧票和兩百塊錢,硬塞進趙丹秋的手裡。
“這是生活費。趙大姐,別推辭。我既然把家交給你,就不能讓你們過苦日子。吃的用的,撿好的買,別省著。把自己和家裡人養得壯壯實實的,這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援。”
趙丹秋捏著那疊帶著體溫的錢票,喉嚨有些發緊。她執行過很多工,但這還是第一次,被保護物件如此大方且尊重地對待。
“是!保證完成任務!”
告別了依依不捨的家人,林振和魏雲夢坐上了盧子真的紅旗轎車。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將小院裡的溫暖燈光和母親的殷切目光,徹底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車窗緩緩升起。
林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