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下午,動力傳動研究所,第三專案組辦公室。
這裡的氣氛比此時京城的天氣還要燥熱幾分。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微分方程,那是彈道解算的邏輯圖。空氣裡飄著濃重的旱菸味兒,那是從抗美援朝戰場上下來的老習慣。
“胡鬧!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聲咆哮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響。
高振邦,這位在國內火炮界被稱為“定海神針”的老專家,把桌子拍得震天響。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風紀扣卻敞著,露出裡面灰色的線衣,那一臉的絡腮鬍子氣得根根直立,活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林振,我是看在盧子真的面子上才來看看。結果你給我看個甚麼玩意兒?”
高振邦指著那個剛組裝好的、只有收音機大小的金屬盒子,唾沫星子橫飛:“這是啥?擾動式火控?還想在行進間開炮?”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高振邦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瞪得像銅鈴,“老子在朝鮮戰場上打過鷹醬人的潘興,打過巴頓!坦克這玩意兒,跑起來那就是個鐵棺材,顛得連親媽都不認識!這時候開炮?別說打中那邊的坦克,你能不把炮彈打到月亮上去就算燒高香了!”
辦公室裡,十幾個技術員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耿欣榮縮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根鉛筆,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縫裡。高工的脾氣那是出了名的暴,以前連毛熊專家都被他罵哭過。
唯獨林振,依舊穩穩當當坐在椅子上。
他手裡捏著一隻剛削好的鉛筆,在圖紙上輕輕勾勒出最後一道線條。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穩,跟暴跳如雷的高振邦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高工。”林振放下筆,抬起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晚飯吃甚麼,“您打不中,是因為您的炮,沒長腦子。”
“啥?!”高振邦氣極反笑,鬍子都在抖,“你個娃娃說啥?老子的炮沒長腦子?老子當年用五炮幹掉三個美軍碉堡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那是固定靶,而且您是停車射擊,甚至是構築了炮位。”林振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身高,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他走到高振邦面前,並沒有被老人的氣勢壓倒,反而有一種青出於藍的鋒芒。
“現在的戰爭形態變了。”林振指了指黑板上的公式,“以後咱們面對的是T-62,甚至是更先進的T-64。人家的速度是每小時五十公里,我們的也是。兩輛高速移動的鋼鐵巨獸對決,誰先停車,誰就是靶子。”
“只有懦夫才停車找平穩。”林振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帶著金屬的質感,“我們要做的,是讓我們的戰士在時速三十公里的顛簸中,照樣能把炮彈送進敵人的炮塔座圈!”
“放屁!”高振邦也是個倔脾氣,脖子一梗,“我不信你那些鬼畫符的公式!我就信實彈!你要是能在跑動中打中移動靶,老子把這桌子吃了!”
“桌子硬,不好消化。”魏雲夢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她正站在一臺示波器前,手裡拿著一疊記錄紙。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外面罩著白大褂,清冷知性的氣質格外動人。即便是在這種劍拔弩張的場合,依然美得像是一道光。
魏雲夢走到林振身邊,把手裡的記錄紙遞給他,然後轉頭看向高振邦,眼神清冷而堅定。
“高工,桌子就算了。如果林振做到了,您就把您那套‘行進間射擊命中率為零’的教材,給改了。”
這也是個狠角色!
耿欣榮在心裡暗暗豎大拇指。這小兩口,一個比一個狂!
高振邦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對璧人。男的俊朗剛毅,女的絕美聰慧,站在一起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與強大。
“好!”高振邦狠狠一跺腳,“要是真成了,別說改教材,老子拜他為師!走!去靶場!”
……
北苑靶場。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黃沙。
一輛經過改裝的59式坦克,雖然外殼還是老樣子,但內裡已經被林振魔改得面目全非,停在起跑線上。那根修長的100毫米線膛炮管,正微微昂起,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耿欣榮,你上駕駛位。”林振戴上坦克帽,動作利落地翻身上車,“魏工,你是炮長。”
“啊?”耿欣榮腿肚子轉筋,“林哥,我……我駕駛技術不行啊,這要是顛狠了……”
“越顛越好。”林振站在炮塔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要的就是極限路況。”
魏雲夢二話沒說,那雙長腿輕輕一跨,鑽進了炮塔。狹窄的空間裡,瀰漫著機油和皮革的味道。她坐在炮長位上,熟練地開啟了面前的一排開關。
“陀螺儀啟動。”
“雙向穩定器預熱完畢。”
“火控計算機歸零。”
魏雲夢的聲音透過喉震式麥克風傳到林振耳朵裡,清脆冷靜,聽得林振嘴角微微上揚。
這就是他的女人。在實驗室裡是女神,進了坦克艙就是女武神。
遠處,八百米外。一輛報廢的吉普車被鋼纜拖拽著,在起伏不平的土坡上橫向移動。這就是模擬的移動靶。
高振邦拿著望遠鏡,站在觀察臺上,嘴角掛著冷笑:“八百米,橫向移動,自身還在顛簸。這要是能打中,那就是見鬼了。”
“開車!”林振一聲令下。
“轟——”
發動機轟鳴,黑煙噴湧。耿欣榮把心一橫,一腳油門踩到底。幾十噸重的鋼鐵巨獸猛地竄了出去,履帶捲起漫天塵土。
靶場根本不是平地,全是剛才工兵特意挖的大坑小包。
坦克像是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行船,劇烈起伏。車身左搖右晃,甚至一度側傾超過十五度。
“這怎麼瞄?根本沒法瞄!”觀察臺上,幾個老參謀連連搖頭,“這種晃動幅度,十字線都在跳迪斯科!”
坦克內部。
魏雲夢死死盯著瞄準鏡。在那劇烈的顛簸中,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無論車身怎麼跳,那根炮管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按住了一樣,始終指向那個移動的小黑點。雖然還是有微小的晃動,但那個十字準星,卻始終牢牢套在吉普車身上。
這就是雙向穩定器加擾動式火控的威力!
“距離八百二,風速三,橫向速度二十!”魏雲夢大聲報出資料。
林振坐在車長位,看著火控箱上瘋狂跳動的綠色數字。那是他在無數個深夜,用那個超越時代的腦子,一行行敲出來的程式碼邏輯。
“不論它怎麼跑,在數學面前,它就是個死物。”林振眼神銳利如刀。
“魏雲夢,相信你的直覺,也相信我的演算法。”林振的聲音沉穩有力,“那個紅燈亮起的瞬間,就是死神降臨的時刻。”
瞄準鏡裡,一個不起眼的紅色指示燈突然亮起。
那是火控系統計算出最佳射擊視窗的訊號。
千鈞一髮。
魏雲夢沒有絲毫猶豫,那雙平日裡用來拉玻璃絲的纖長手指,猛地扣下了擊發按鈕。
“轟!!!”
一聲巨響。
炮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烈焰,巨大的後坐力讓正在行進的坦克猛地一頓,隨即又咆哮著衝了出去。
所有人都舉起了望遠鏡。
那個炮彈劃破長空的聲音,如同撕裂布帛。
零點幾秒後。
遠處那輛正在狂奔的吉普車,突然像是個被戳破的氣球,猛地炸開一團火球。鐵皮亂飛,輪子都被炸上了天。
“中……中了?!”
觀察臺上,一片死寂。
只有風吹過沙丘的嗚咽聲。
高振邦手裡的望遠鏡“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但他根本沒去撿。他那張剛才還滿是怒容的臉,此刻全是呆滯,嘴唇劇烈顫抖著,像是看見了神蹟。
行進間,打移動靶。首發命中!
這不僅是打中了,這是把幾百年來炮兵“停車才能打準”的祖宗之法,一炮轟了個粉碎!
坦克緩緩停下。
林振推開艙蓋,跳了下來。接著,他轉身,向艙內伸出一隻手。
魏雲夢探出身子,那張絕美的小臉上沾了一點火藥留下的黑灰,卻讓她看起來更加生動誘人。她把手放在林振掌心,借力跳下。
兩人並肩向觀察臺走來。陽光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像是兩尊凱旋的戰神。
“高工。”林振走到還在發愣的高振邦面前,並沒有表現出勝利者的狂傲,反而極其鄭重地敬了個禮,“這一炮,不僅是為了贏您。是為了告訴所有人,從今天起,我們的坦克不再是移動的鐵棺材,而是能追著敵人殺的草原狼。”
高振邦顫抖著舉起左手,想要回禮,卻發覺眼眶早已溼潤。
“好……好啊!”高振邦聲音哽咽,那是極度激動後的失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盧不會看走眼!這技術……這技術要是在當年……”
老人的聲音有些發顫。如果當年有這技術,多少戰友不用為了瞄準那幾秒鐘而停在原地,被敵人的凝固汽油彈燒成火炬。
他猛地抹了一把臉,也不管甚麼面子不面子了,一把抓住林振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林振!你小子……你要甚麼?只要我高振邦能弄到的,哪怕是把兵器工業部的倉庫撬了,我也給你弄來!”
“不用撬倉庫。”林振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掌控全域性的自信,“我只要您老幫我個忙。”
“說!”
“這套火控系統還只是初級版。”林振看了一眼身邊的魏雲夢,眼神深邃,“接下來的彈道計算機,需要大量的資料驗證。我聽說您那裡有一本手寫的《半島戰爭火炮射擊散佈實錄》?”
高振邦一愣。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用無數戰友的鮮血換來的資料,從不示人。
但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又看了看遠處還在燃燒的靶標。
“拿去!”高振邦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被油布包了十幾層的小本子,重重拍在林振手裡,“都拿去!要是這玩意兒能讓咱們的娃娃少死幾個,老子的命給你都行!”
周圍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耿欣榮從駕駛艙裡爬出來,吐得臉色煞白,但看著這一幕,還是忍不住咧嘴傻笑:“林哥……牛……嘔……”
林振把那個帶著體溫的小本子鄭重收好。他轉頭看向魏雲夢,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火花四濺。
“魏工,看來今天的晚飯有著落了。”林振湊近她耳邊,低聲說道,“高工雖然不吃桌子,但這頓慶功酒,他是跑不掉了。”
魏雲夢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卻悄悄伸出手,在沒人看見的角度,輕輕勾住了他的小指。
“林總師,你的演算法確實厲害。”她嘴角帶著淺笑,眼神裡滿是獨屬於他的溫柔與崇拜,“不過剛才那一炮,如果我不按那個按鈕……”
“你一定會按。”林振反手握住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掌心的熱度透過面板傳導,燙得人心慌。
“因為我們的心跳,是同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