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京城,蟬鳴聲嘶力竭,燥熱得像個蒸籠。
動力傳動研究所,二樓第三專案組辦公室。
頭頂那個老舊的吊扇“咯吱咯吱”地轉著。盧子真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但他臉上那股子喜氣,比這天氣還要熱烈幾分。
“好!好得很!”
盧子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筒裡的鋼筆跳了兩跳。他看著手裡那份還帶著油墨香的《擾動式火控系統行進間射擊測試報告》,眼神亮得像是餓狼看見了肉。
“高振邦那個老炮筒子,這回算是徹底服了。”盧子真咧著嘴,露出一口牙,“聽說他昨晚回去就把自己關在屋裡改教材,一邊改一邊罵娘,說這輩子白活了。”
林振坐在對面的木椅上,身姿依舊挺拔,神色淡然。
魏雲夢坐在他身側,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指尖轉動,陽光打在她清冷的側臉上,那層細細的絨毛都透著股歲月靜好的美。
至於耿欣榮,正縮在角落裡,心疼地擦著眼鏡片上的吐沫星子。
“所長,誇獎的話就留著慶功宴上說吧。”林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說到點子上了。”盧子真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一個日期上。
十月一日。
“上面發話了。”盧子真聲音低沉,“今年國慶,要在廣場上搞閱兵。雖然規模不一定最大,但這口氣一定要爭!首長點名了,咱們這輛夜老虎,必須出現在方陣的最前頭,給老大哥和那個整天叫囂的鄰居看看,離了他們,咱們照樣能造出神兵利器!”
“離國慶還有三個多月。”林振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系統裡的進度條,“只要物資跟得上,我有把握造出三輛原型車。”
“三輛不夠,我要五輛!”盧子真豎起五根手指,“而且要保證萬無一失,不能在首長眼皮子底下趴窩。”
“沒問題。”林振答應得乾脆利落。
“還有一件事。”
盧子真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一直站在門口如同雕塑般的何嘉石身上。
“技術越先進,盯著咱們的眼睛就越多。”盧子真從抽屜裡掏出一份紅標頭檔案,輕輕放在桌上,“最近這附近不太平,有幾隻老鼠在晃悠。你們三個是國家的寶貝疙瘩,特別是林振和魏雲夢,你們腦子裡的東西,比那幾噸黃金還貴重。”
魏雲夢轉筆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凜冽。
“所以,從今天開始,每天下午四點到六點,雷打不動。”盧子真指了指何嘉石,“跟著小何去靶場。學打槍,學格鬥,學怎麼在刀尖上活下來。”
耿欣榮一聽這話,臉瞬間綠了,哀嚎道:“所長!我是搞理論的啊!我連雞都不敢殺,您讓我去玩槍?萬一走火把腳指頭崩了咋辦?”
“那就崩了!”盧子真眼珠子一瞪,“崩了腳指頭還能坐輪椅搞研究,要是腦袋被人開了瓢,你讓我去哪找第二個副組長?少廢話,這是命令!”
……
北苑靶場,就在研究所後山的一處隱蔽山坳裡。
這裡沒有風,熱浪裹挾著塵土和槍油味,直往鼻子裡鑽。
一張長條桌上,擺著三把黑得發亮的54式手槍,還有幾盒子彈。
何嘉石站在桌前,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平頭,一身作訓服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如同花崗岩般結實的肌肉塊。
“廢話不多說。”何嘉石拿起一把槍,動作熟練得像是呼吸,“開啟保險,上膛,瞄準,擊發。對於你們來說,不需要當神槍手,只需要在敵人靠近五米內,能把子彈送進他的軀幹。”
“砰!砰!砰!”
沒有任何預兆,何嘉石抬手就是三槍。
三十米外的胸環靶上,心臟位置瞬間多了三個品字形的彈孔。
耿欣榮嚇得一哆嗦,差點坐地上。
“耿工,你先來。”何嘉石面無表情地點名。
耿欣榮顫顫巍巍地走上去,拿起槍,兩隻手都在抖。那一槍開出去,後坐力震得他手腕一歪,子彈不知道飛哪去了,反正靶子上連個灰都沒掉。
“脫靶。”何嘉石冷冷記錄,“下一個,魏工。”
魏雲夢放下手裡剛計算完風速偏差的小本子,走上前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襯衫,下襬扎進軍綠色的長褲裡,腰肢被那條牛皮腰帶勒得驚人的細。她拿起那把沉甸甸的54式,槍身的黑色與她手腕的冷白形成了極致的視覺反差。
那種美,帶著一股子致命的誘惑力。
她沒有急著開槍,而是像在實驗室裡調校顯微鏡一樣,微微眯起眼,調整呼吸,手臂儘量伸直。
“三點一線……”魏雲夢低聲喃喃自語,“考慮槍管上跳力矩,手腕下壓兩度……”
“砰!”
槍口噴出一團火焰。
魏雲夢的身體被後坐力衝得微微後仰,眉頭輕蹙了一下,顯然手腕被震疼了。
“七環。”何嘉石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第一次摸槍?”
“嗯。”魏雲夢揉了揉手腕,眼神裡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根據動量守恆,這槍的後坐力比我想象的大了15%。”
林振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勾起。
他走過去,極其自然地站在她身後,伸手握住了她拿著槍的手。
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林振寬闊的胸膛抵著她的後背,男性的體溫瞬間透過薄薄的襯衫傳導過來,燙得魏雲夢身子一僵。
“別光算公式。”林振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磁性,“槍是死的,人是活的。把它當成你手臂的延伸。”
他那隻佈滿薄繭的大手,包裹著魏雲夢細膩的手指,強行調整了她的握槍姿勢。
“手肘微曲,重心下沉。”
“感覺到了嗎?這種掌控感。”
魏雲夢感覺耳根子都要燒起來了,那股屬於林振的荷爾蒙氣息把她整個人都包圍了。
偏偏這人還一副正人君子的嚴肅模樣。
“專心。”林振感覺到她的走神,懲罰性地捏了捏她的手指,“看靶心。”
“砰!”
在林振的引導下,這一槍正中十環。
“我自己來。”魏雲夢臉紅得像晚霞,掙脫了他的懷抱。但那一瞬的心跳加速,比剛才開槍還要猛烈。
林振笑了笑,沒再逗她,轉身拿起另一把槍。
他單手持槍,甚至沒有像何嘉石那樣刻意擺出標準的射擊姿勢,就是那樣隨隨意意地站著,彷彿手裡拿的不是殺人利器,而是一支畫圖的鉛筆。
那種鬆弛感,讓何嘉石瞳孔猛地收縮。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砰砰砰砰砰!”
五槍連發,槍聲連成一片,節奏快得驚人。
所有人定睛看去。
靶心處,只有一個彈孔。
五發子彈,全部從同一個孔裡穿了過去!
死寂。
只有風吹過靶場那幾株枯草的聲音。
耿欣榮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上,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林……林哥,你以前是特務連的吧?”
何嘉石死死盯著那個彈孔,平日裡那張撲克臉上終於露出了震驚:“林工,你練過?”
“小時候在山裡打過兔子。”林振吹了吹槍口的硝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喝了口水,“其實造槍和用槍是一個道理。只要你能在大腦裡構建出那條彈道,子彈就會聽話。”
魏雲夢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心跳如鼓。這個男人,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她不知道的?
“射擊只能解決遠處的敵人。”林振放下槍,轉頭看向何嘉石,眼神銳利如刀,“何教官,既然要練,咱們就練點實用的。近身格鬥,來兩把?”
何嘉石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燃起戰意。作為警衛員,被保護物件挑釁,這還是頭一回。
“林工,拳腳無眼,傷了您我沒法跟盧所長交代。”
“傷了我算你本事。”林振脫下襯衫,露出一件軍綠色的背心。
那一身肌肉線條流暢而緊實,不是那種死練出來的疙瘩肉,而是像獵豹一樣,每一塊都蘊含著爆發力。汗水順著鎖骨流下,劃過腹肌,沒入腰帶。
魏雲夢只覺得喉嚨有些發乾,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但餘光卻又忍不住想看。
“得罪了!”
何嘉石低吼一聲,一個擒拿手直取林振肩關節,動作快準狠,這是標準的軍體拳殺招。
林振沒退。
他在何嘉石的手指觸碰到衣服的瞬間,身體不可思議地向左微側,同時右手如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扣住了何嘉石的手腕,順勢一拉、一送。
四兩撥千斤!
何嘉石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整個人重心失衡,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林振一個乾淨利落的過肩摔砸在了沙地上。
“砰!”
塵土飛揚。
全場再次死寂。
林振沒有乘勝追擊,而是伸手把何嘉石拉了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何教官,剛才這招利用的是槓桿原理和你的慣性。看來物理學在打架上也挺管用。”
何嘉石揉著肩膀,看著林振的眼神徹底變了。從敬畏變成了崇拜。
這就是天才嗎?不僅腦子能造坦克,身手還能幹翻警衛員?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將整個靶場染成一片金紅。
訓練結束,三人往回走。耿欣榮累得像條死狗,早就一溜煙跑回宿舍躺屍去了。
林振和魏雲夢並肩走在最後。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手疼嗎?”林振突然開口,拉過魏雲夢的右手,輕輕揉捏著她的虎口。那裡被後坐力震得有些紅腫。
“不疼。”魏雲夢搖搖頭,側過臉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盛滿了晚霞的光暈,“林振,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是說,真的有危險。”
“我會擋在你前面。”林振打斷了她,語氣不容置疑。
“不。”魏雲夢停下腳步,抽回手。
她抬起頭,那張絕美的臉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與倔強。
“如果是以前,我會躲在你身後。但今天我知道了,那把槍我也能握得住。”
魏雲夢上前一步,那纖細的手指輕輕戳在林振堅硬的胸肌上。
“林總師,咱們是搞科研的,講究的是雙重備份。”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其動人的笑,“你是主系統,我是冗餘備份。你要是倒下了,這槍,我來開。”
林振看著她,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這個動盪而熱血的年代,這大概是他聽過的,最硬核的情話。
他沒忍住,伸手攬過那盈盈一握的細腰,將她狠狠按向自己,低頭在她耳邊啞聲說道:
“好。那今晚回去,我單獨給你開小灶。咱們好好研究一下……怎麼提高這一槍的命中率。”
魏雲夢臉“騰”地一下紅透了,也不知道是因為這姿勢,還是因為那句一語雙關的話。
但這次,她沒推開他,而是抓緊了他汗溼的背心。
遠處的廣播裡,隱約傳來《打靶歸來》的歌聲,激昂嘹亮。
而在這一隅角落,兩顆年輕而滾燙的心,在這危機四伏的年代裡,緊緊依偎在了一起,如同上了膛的子彈,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