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749研究院的大食堂。
這裡是全院訊息集散中心,也是甚至比後勤部還要熱鬧的八卦交易所。
幾百號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人頭攢動,鋁製飯盒撞擊的聲音響成一片,空氣裡瀰漫著大鍋白菜、粉條燉肉和陳醋混合的特殊香味。
耿欣榮拖著兩條灌了鉛似的腿,跟遊魂一樣飄進了食堂。
他在視窗打了份二兩飯,又要了份熬得稀爛的白菜豆腐,最後狠狠心,用半張肉票換了個紅燒獅子頭。
“累死老子了。”耿欣榮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摘下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鏡,拿衣角蹭了蹭上面的霧氣,“這哪是造坦克,這是造孽啊。”
為了配合林振那個瘋狂的“七十二小時計劃”,他連著兩宿沒閤眼,滿腦子都是怎麼把那個比磨盤還大的機械計算機塞進坦克狹小的炮塔裡。
剛要把那個珍貴的獅子頭送進嘴裡,肩膀就被人狠狠拍了一下。
“哎喲!”耿欣榮手一抖,獅子頭差點滾地上,他心疼地用勺子按住,回頭怒視,“老劉,你那是八級鉗工的手勁,想拍死我啊?”
老劉是二車間的技術骨幹,這會兒正端著飯盒,一臉賊笑地擠眉弄眼:“耿副組長,行啊!嘴夠嚴的啊!”
耿欣榮一臉懵逼:“嚴甚麼?那炮塔座圈的公差不是早就公佈了嗎?”
“誰跟你說座圈了!”老劉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壓低聲音,但那音量周圍三桌都能聽見,“我是說喜糖!咱們院那朵帶刺的高嶺之花,讓你們組長給摘了,這事兒你這當副手的能不知道?”
“啥?”耿欣榮筷子上的獅子頭“吧唧”一下掉進了白菜湯裡,濺了一臉油星子。
老劉嘿嘿直樂:“別裝了。聽說四天前的早上,林總師帶著魏工直接闖進盧所長辦公室,那個氣勢,嘖嘖嘖,當場拍板的戀愛報告!現在機要室的小姑娘們心都碎了一地,正抱團哭呢。”
耿欣榮張大了嘴,像個被雷劈了的蛤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和林振、魏雲夢天天泡在一個車間裡,連上廁所都恨不得卡著表。就在昨天,他還在想魏工那張臉冷得像長白山的冰碴子,除了林振誰受得了。
結果……那是還沒化?那是隻對某人化!
“真……真成了?”耿欣榮結結巴巴地問。
“那還能有假?”
耿欣榮感覺自己受到了背叛。
天大的背叛。
他是誰?他是林振的左膀右臂!是睡在林振上鋪的兄弟(雖然是在宿舍樓的樓上)!
結果全院都知道了,就他不知道?
正當耿欣榮懷疑人生的時候,食堂門口突然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是像漣漪一樣擴散開的。
林振走了進來。
他沒穿那件標誌性的軍大衣,只穿了一件挺括的軍襯,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一米八五的個頭在人群裡那是鶴立雞群,寬肩窄腰,走路帶風,那張冷峻的臉上掛著極淡的表情,卻莫名透著一股子“春風得意馬蹄疾”的騷包勁兒。
而他身邊,跟著魏雲夢。
今天的魏雲夢,沒穿那一身把人裹成粽子的工裝。她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平日裡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今天像是被桃花瓣染過,白裡透紅,眼角眉梢都帶著一股子以前從未見過的水潤。
那不是冰山,那是春水。
兩人並沒有牽手。在這個年代,大庭廣眾之下拉手那是流氓罪預備役。但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肩膀幾乎要蹭到肩膀。
林振手裡拿著兩個鋁飯盒,顯然是把魏雲夢那份也包圓了。
“我去打飯,你找地兒坐。”林振側頭低聲說了一句。
魏雲夢極其乖巧地點點頭,那樣子看得周圍一圈男同胞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還是那個拿著圖紙罵哭兩個車間主任的“魏羅剎”嗎?
魏雲夢掃視一圈,看見了目瞪口呆的耿欣榮,便走了過來。
“耿工,你也才吃?”魏雲夢在他對面坐下,動作優雅地理了理大衣下襬。
耿欣榮盯著她,眼神幽怨得像個深閨怨婦:“魏工……你是把我當外人啊。”
魏雲夢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那抹紅暈更深了,卻也不再掩飾,嘴角微翹:“這是林振的意思。他說如果讓你知道了,大概全院廣播站還沒播,你就先嚷嚷得赤塔那邊的蘇軍都能聽見了。”
耿欣榮捂住胸口。
扎心了。
但這確實是他能幹出來的事兒。
林振打完飯回來,把一個滿得冒尖的飯盒放在魏雲夢面前,裡面除了白菜,還赫然臥著兩塊紅燒肉,一看就是食堂大師傅看著這倆人的顏值特意“手抖”多給的。
他在耿欣榮旁邊坐下,長腿一伸,那股子壓迫感瞬間襲來。
“看甚麼?獅子頭不吃,給我。”林振看了一眼耿欣榮碗裡那個泡發的獅子頭。
“吃!這是我最後的尊嚴!”耿欣榮一口把獅子頭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控訴,“林哥,你也太不厚道了!我把你當親哥,你談物件這麼大的事兒,竟然是老劉告訴我的!”
林振慢條斯理地掰開一個白麵饅頭,夾了一塊給魏雲夢,語氣平淡:“告訴你有甚麼用?你能幫我寫戀愛申請?還是能幫我追?”
“我……”耿欣榮語塞,隨即悲憤道,“但我能隨禮啊!我能幫你把風啊!”
“得了吧。”這時,一直站在不遠處像個木樁子似的何嘉石走了過來,手裡端著碗綠豆湯,那是專門給林振敗火用的。
何嘉石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刀:“就在昨天晚上,你在實驗室睡得跟死豬一樣的時候,林少校就在外面跟魏工風花雪月。你呼嚕聲太大,嚴重干擾了警戒工作。”
耿欣榮:“……”
周圍幾桌一直豎著耳朵偷聽的人,“哄”的一聲全笑了。
魏雲夢臉紅得要把頭埋進飯盒裡,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林振一腳。
林振面不改色,甚至還得寸進尺地把腿往她那邊靠了靠,夾住她亂動的腳,眼神裡帶著點警告和寵溺。
“行了,閒話少敘。”
林振敲了敲桌子,那個金屬飯盒發出的清脆聲響,瞬間把這一桌的氣氛從八卦拉回了戰場。
“吃完這頓飯,不管是單身漢還是談戀愛的,都給我把皮繃緊了。”
林振嚥下嘴裡的饅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那股子剛才還在冒粉紅泡泡的戀愛酸臭味,眨眼間變成了硝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