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裡的空氣,彷彿被灌進了液氮,冷得掉渣。
李瓏玲眯起那雙閱人無數的丹鳳眼,視線像探照燈一樣在林振身上來回掃射。
這小子,太從容了。
在這個年代,哪怕是部裡的那些年輕才俊,見了她這個級別的幹部,哪個不是戰戰兢兢,要麼點頭哈腰,要麼緊張得手心冒汗。
可眼前這個穿著軍襯的少校,身姿挺拔得像那大興安嶺的白樺,眼神清澈深邃,那是真正見過大風大浪、甚至見過生死的眼神。
“林振?”李瓏玲冷笑一聲,重新坐回沙發,翹起二郎腿,姿態優雅中透著威壓,“就是你,把我那個只會彈鋼琴的女兒,變成了車間裡的苦力?”
魏雲夢剛要張嘴護短,林振卻抬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一瞬間,魏雲夢感覺一股溫熱的力量傳遍全身,原本炸毛的情緒奇蹟般地平復下來。她看了一眼林振,乖乖閉了嘴,退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李瓏玲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絕對的信任和服從。這種默契,她在秦昊蒼和女兒之間從未見過。
“李部長,糾正您一個詞。”林振走到茶几前,並沒有坐下,而是如同彙報工作般站得筆直,“不是苦力,是主攻手。”
他將手裡那個密封的檔案袋輕輕放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這裡面,是魏雲夢同志連續奮戰七十二小時的成果。”林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之音,“您或許聽說了,她弄髒了衣服,弄傷了手。但在我們749,這不叫受罪,這叫勳章。”
“漂亮話誰都會說。”李瓏玲瞥了一眼那個檔案袋,眼神依舊輕蔑,“秦昊蒼告訴我,你們那個專案就是個無底洞。讓一個女孩子去拉玻璃絲?去搞甚麼坦克配件?林少校,你是沒男人可用了嗎?”
“如果只是為了造幾塊玻璃,我不缺人。”
林振上前一步,那股子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壓迫感瞬間釋放。他看著李瓏玲,語氣陡然變得凌厲:
“但我們要造的,是讓幾千公里外那個龐然大物變成瞎子的神眼!是能讓我們的戰士在黑夜裡看清敵人每一根鬍鬚的微光夜視儀!”
李瓏玲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她上過戰場,當過兵,比誰都清楚“夜戰”意味著甚麼。那是生與死的界限,是看不見的修羅場。
“你說……夜視儀?”李瓏玲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沒錯。”林振目光灼灼,“在這個領域,西方封鎖我們,北邊的鄰居防備我們。但在昨天,您的女兒,親手撕開了這道鐵幕。”
林振指著魏雲夢那雙貼著創可貼的手,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驕傲與心疼:
“這雙手確實適合彈肖邦。但此時此刻,她撥弄的不是琴絃,而是共和國裝甲兵的命運。”
“李部長,您胸前彆著金質勳章,那是您當年的榮耀。而魏雲夢手上的傷口,就是她現在的勳章。這兩種東西,分量一樣重,一樣燙手。”
會客室裡一片死寂。
魏雲夢看著林振挺拔的背影,眼眶酸澀得厲害。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誇她漂亮,誇她聰明,只有這個男人,看懂了她骨子裡的那團火。
李瓏玲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少校,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後、一臉倔強且深情的女兒。恍惚間,她彷彿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和那個為了理想一頭扎進沙漠再也沒回來的丈夫。
那個秦昊蒼,真是瞎了眼,也說瞎了嘴。
這哪裡是個只會使蠻力的粗人?這分明是個心裡裝著山河,眼裡藏著乾坤的將才!
“你很狂。”李瓏玲放下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裡的冰碴子卻化了大半,“但不得不說,你狂得有點道理。”
她站起身,走到林振面前。
這個動作意味著平視,意味著認可。
“林少校,我就問你一句。”李瓏玲盯著林振的眼睛,那是丈母孃審視女婿最刁鑽的角度,“既然是戰友,也是……搭檔。如果有一天,任務和她的命只能選一個,你選甚麼?”
這是一個送命題。
選任務,顯得冷血;選人,顯得不顧大局。
魏雲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振卻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是屬於強者的絕對自信。
“我會完成任務,然後帶她活著回來。”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人能從我林振手裡,搶走我在乎的人。哪怕是閻王爺,也不行。”
狂!
簡直狂得沒邊了!
但偏偏他那張冷峻的臉上寫滿了“我說到做到”,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服。
李瓏玲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
突然,她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消融,露出了原本屬於母親的溫和與無奈。
“行了。”李瓏玲嘆了口氣,伸手幫魏雲夢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真不愧是你爸的種,挑男人的眼光……倒是比我強。”
魏雲夢臉轟的一下紅了:“媽!你說甚麼呢!”
“我說甚麼你自己心裡清楚。”李瓏玲白了她一眼,又轉頭看向林振,眼神裡多了幾分欣賞,“林振是吧?聽說你是周玉芬的兒子?懷安縣那個機械廠出來的?”
林振立正:“是。”
“成分清白,根正苗紅,還是個少校。”李瓏玲點了點頭,像是在盤算甚麼,“雖然出身差了點,但腦子好使,長得也還湊合,帶出去不丟人。”
林振:“……”
這也叫“還湊合”?門外那幫小護士估計要哭暈在廁所。
“既然你們要搞那個甚麼神眼,我也不攔著。”李瓏玲從手包裡掏出一張名片,塞進林振上衣口袋裡,動作霸道得很,“以後缺甚麼稀有金屬,或者進出口裝置被卡了脖子,直接打這個電話找我。”
這可是外貿部部長的私人承諾!
這分量,比給幾噸黃金還重!這就是官方開了綠燈!
“謝謝首長支援!”林振敬禮。
“別急著謝。”李瓏玲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回頭似笑非笑地看了兩人一眼,“這週末,我在家包餃子。既然你說她是你的主攻手,那就帶著你的主攻手,一起來家裡吃個便飯。”
“要是敢遲到,或者找藉口不來……”李瓏玲眼神一凜,“我就讓警衛連把你們綁來!”
說完,這位雷厲風行的女部長推門而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悅耳,聽得人心裡發顫。
會客室的門重新關上。
魏雲夢腿一軟,直接癱坐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她要讓警衛員把你趕出去呢。”
林振轉過身,看著她那副劫後餘生的樣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走過去,單手撐在沙發靠背上,將魏雲夢圈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屬於男性的荷爾蒙氣息瞬間籠罩了下來。
“魏工,剛才李部長的話,你聽懂了嗎?”林振的聲音低沉磁性,帶著點鉤子。
魏雲夢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眼神躲閃:“聽……聽懂甚麼?就是吃餃子嘛。”
“不僅僅是吃餃子。”
林振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過她臉頰上沾染的一點點機油印記,動作溫柔得要命。
“那是面試透過的通知書。”林振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看來,以後我不光要對坦克負責,還得對某人的後半輩子負責了。”
魏雲夢的心臟狂跳,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這男人,剛才在丈母孃面前還是一副鐵骨錚錚的硬漢樣,怎麼門一關,就變得這麼……這麼會撩?
“誰……誰要你負責了!”魏雲夢嘴硬地推了他一把,卻根本沒用力氣,“我們要搞科研!要搞一百套夜視儀!這是任務!”
“對,任務。”
林振直起身,抓住她推拒的手,緊緊握在掌心。
“一百套夜視儀要做,這週末的餃子也要吃。”
他拉著她站起來,大步向外走去,那一身將校呢軍裝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走,回車間。趁著現在咱們成了奉旨搞物件,那必須得把生產效率再提上去!”
魏雲夢被他拽著往前跑,看著他寬闊的肩膀,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一刻,她覺得以前那些所謂的“體面生活”,在林振面前,真的連個渣都不是。
……
與此同時。
行政樓外的吉普車上。
李瓏玲坐在後座,透過車窗看著那棟依舊燈火通明的實驗樓,眼神複雜。
“部長,咱們就這麼走了?”秘書小心翼翼地問,“那個林振畢竟只是個……”
“只是個甚麼?”李瓏玲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只是個能讓大興安嶺那邊的大領導都關注的年輕人?”
秘書一愣:“您……您怎麼知道?”
“剛才那個檔案袋下面,露出了半截信封角。”李瓏玲目光深邃,“那是最高辦公廳專用的牛皮紙。這小子身上,藏著天大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秦家那邊,以後少來往。告訴秦昊蒼,別再惦記雲夢了。那丫頭現在飛得太高,他那點道行,接不住。”
“開車。”
吉普車緩緩啟動,駛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