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在封閉的地下靶場內炸響,迴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灼的火藥味和金屬被強行撕裂後的臭氧味。
耿欣榮縮著脖子,甚至不敢睜眼,手裡緊緊攥著記錄本,嘴裡唸唸有詞:“別裂,千萬別裂,要是裂了,這一百多噸的料就只能拿去打菜刀了……”
“睜眼。”
一道冷冽沉穩的聲音傳來。
林振站在防爆玻璃後,雙手抱胸。他那件軍襯的袖口卷得高高的,露出流暢的肌肉線條。即便是在這種滿是粉塵的地方,這男人依然挺拔得像杆標槍,渾身上下透著股掌控一切的冷峻。
耿欣榮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十米開外,實驗臺上。
那塊剛出爐不久、呈現出暗啞灰藍色的裝甲鋼板,此刻還在冒著嫋嫋青煙。而在它的正中心,一枚鎢芯穿甲彈的彈頭已經碎成了渣,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糊在鋼板上。
鋼板表面,只有一個淺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白點。
沒有裂紋。
沒有崩碎。
甚至連背面的油漆都沒掉。
“硬度600HB,衝擊韌性145J。”魏雲夢手裡拿著硬度計,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
她今天把那身寬大的工裝褲扎進了一條舊皮帶裡,這個動作極好地勾勒出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和修長筆直的腿型。明明是一身灰撲撲的工作服,穿在她身上卻又一種禁慾的高階感。此時她那張絕美的臉上沾著點菸灰,卻襯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活像個剛打完勝仗的女將軍。
“成了!”耿欣榮嗷的一嗓子跳了起來。
“別高興得太早。”林振目光轉向一旁那臺剛裝配好的坦克原型車,“殼子硬了,眼睛呢?”
“夜視儀總裝完畢。”魏雲夢迅速恢復了嚴謹的科研狀態,她指了指炮塔上方那個不起眼的圓柱體,“按照你的要求,光纖面板與物鏡組完美耦合。昨晚我測過了,增益倍數五萬。”
五萬倍。
這意味著哪怕是在只有星光的曠野,T-62在那輛坦克眼裡,也就是個在大街上果奔的胖子。
“很好。”林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種屬於雄性的侵略感一閃而逝,“耿欣榮,通知車間,今晚加班。把這套東西裝上去,我要看到活的夜老虎。”
“是!”耿欣榮答應得脆生生,幹勁十足。
就在這時,車間頂部的廣播突然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伴隨著刺耳的電流聲。
“滋——緊急通知。緊急通知。”
“請全院所有科級以上幹部、各專案組組長、副組長,立刻、馬上前往行政樓一號會議室。”
“重複一遍,這不是演習。所有人,立刻前往一號會議室。”
廣播裡的聲音嚴肅到了極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魏雲夢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看向林振:“是不是邊境……”
“不像。”林振眉頭微蹙,抬腕看了一眼手錶。
晚上七點整。
這個時間點,非戰時狀態,很少有這種全院級別的緊急集合。
“走,去看看。”
林振伸手,極其自然地幫魏雲夢把衣領上的一抹黑灰拍掉,動作快得讓旁邊的耿欣榮都沒看清。
……
行政樓,一號會議室。
幾百平米的大廳裡此時已經坐滿了人。煙霧繚繞,那是幾十個老煙槍同時吞雲吐霧的結果。大家都在交頭接耳,氣氛凝重而壓抑。
“到底出啥事了?難道老大哥真動手了?”
“沒聽說啊,不是說咱們的新坦克專案有進展了嗎?”
“我看懸,盧所長的臉色怪怪的。”
林振帶著魏雲夢和耿欣榮走進會議室,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他這一出現,周圍不少視線都投了過來。
不僅是因為最近那個傳得神乎其神的“神眼專案”,更是因為這兩人站在一起實在太養眼了。男的冷峻挺拔,女的清冷絕豔,就連身上的機油味似乎都成了某種獨特的勳章。
主席臺上,盧子真所長手裡掐著煙,眉頭緊鎖,時不時看向掛鐘。
在他身後的幕布前,赫然擺放著一臺笨重的大木箱子。
那是一臺電視機。
而且不是那種只有巴掌大小螢幕的進口貨,是一臺有著14英寸大螢幕、外觀明顯帶有蘇式粗獷卻又不失工業美感的……國產機。
耿欣榮推了推眼鏡,小聲嘀咕:“那是啥?咱們院要搞電影放映?”
魏雲夢沒說話,只是敏銳地發現,那臺電視機右下角的銘牌上,似乎印著“懷安”兩個字。
她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林振。
林振坐得四平八穩,臉上波瀾不驚,但眼底卻閃過一絲瞭然。
“咔噠。”
七點整,秒針歸零。
盧子真猛地掐滅菸頭,親自走過去,擰開了電視機上的旋鈕。
一陣雪花噪點閃過。
緊接著,伴隨著一段激昂、雄壯,甚至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頭皮發麻的交響樂前奏,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旋轉的地球畫面。
那是……
一行剛勁有力的大字,緩緩浮現在螢幕中央。
【新聞聯播(試播)】
下一秒,畫面切換。
一男一女兩位播音員,穿著筆挺的中山裝,面容端莊嚴肅,端坐在演播臺前。
“各位觀眾,晚上好。今天是1962年4月1日。這裡是京城電視臺,現在向全國進行第一次電視新聞試播……”
轟!
整個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專家、老首長們,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甚至有人手裡的茶缸子都翻了。
“電視?!這是咱們自己的電視?!”
“這麼清晰?而且訊號這麼穩?”
“我的天老爺……這東西要是普及了,那不是全中國都能聽見中央的聲音了?”
魏雲夢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在這個年代,電視機絕對是比大熊貓還要珍稀的奢侈品,而且技術門檻極高。可是現在,這臺機器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這裡,播放著屬於這個國家的第一聲啼鳴。
而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這一幕,本該發生在遙遠的1976年。
蝴蝶扇動了翅膀。
螢幕上,新聞正在播報:“……我國在電子管技術和訊號傳輸領域取得重大突破……懷安機械廠試點成功……黨的聲音將傳遍千家萬戶……”
“懷安。”
魏雲夢死死盯著那個地名,然後轉頭,看著身邊這個依舊一臉平靜的男人。
怪不得。
怪不得他懂電子管,懂複雜的電路邏輯,甚至敢大言不慚地說要給坦克裝上神眼。
原來,這隻撼動時代的蝴蝶,就坐在她身邊。
這時,盧子真關掉了電視聲音,拿起麥克風。
“同志們。”
盧子真的聲音有些顫抖,那是壓抑不住的自豪,“今晚讓大家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看這一眼。”
“我知道你們都在猜,這東西是哪來的。”
盧子真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重重人頭,精準地鎖定了角落裡的林振。
“這臺原型機的核心技術,映象管的熒光粉配方,甚至這套訊號發射的底層邏輯,都出自咱們749院的一位同志之手。”
唰!
幾百道目光順著盧子真的視線,齊刷刷地聚光在那個角落。
“在他沒來749之前,在那個小小的縣城機械廠,他就已經把這把火點起來了!”
盧子真的聲音陡然拔高:“林振同志!站起來!”
林振緩緩起身。
沒有驕傲,沒有侷促。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軍裝的下襬,身姿挺拔如松,對著主席臺,對著所有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此時此刻,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如同希臘雕塑般深邃的輪廓。
全場死寂了兩秒。
然後,雷鳴般的掌聲如同海嘯般爆發,幾乎要掀翻會議室的屋頂。
耿欣榮把巴掌都拍紅了,滿臉通紅地衝著周圍吼:“看見沒!那是我的組長!我組長!!”
魏雲夢坐在林振身旁,仰視著這個男人。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和一個天才工程師造坦克。
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
她是在和一個能徒手推開時代大門的巨人在同行。
這個男人,他左手鑄劍,造出無堅不摧的裝甲;右手執筆,繪出傳遍神州的訊號。
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感穿透了魏雲夢的全身,混合著崇拜、驕傲,還有一種身為女人的極致虛榮心——這個男人,是她的。
散會後。
人群散去,夜風微涼。
林振和魏雲夢並肩走在回車間的路上。路燈昏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怎麼不說話?”林振側頭,看著一直沉默的魏雲夢。
魏雲夢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平日裡清冷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星光。
“林振。”
“嗯?”
“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魏雲夢咬著嘴唇,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嬌嗔,“一會兒是裝甲鋼,一會兒是電視機。下次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還能造飛船上月球?”
林振看著她這副難得的小女兒情態,心頭一動。
他往前一步,把她逼退到一棵粗壯的白楊樹下。
高大的身軀帶著極強的壓迫感籠罩下來,林振單手撐在樹幹上,將她圈在自己的領地裡。
“飛船能不能造,以後再說。”
林振低下頭,聲音低沉磁性,像是帶著鉤子,在夜色中格外撩人。
“但有一件事,我不打算瞞你。”
魏雲夢心跳瞬間漏了一拍,臉頰滾燙:“什……甚麼?”
林振盯著她的眼睛,目光灼灼,語氣卻無比認真:
“我造坦克,是為了守住國門,讓強盜不敢進來。”
“我造電視,是為了讓百姓開眼,知道這世界有多大。”
“而我做這一切,還有一個私心。”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過魏雲夢有些粗糙的指尖——那是長期接觸化學試劑留下的痕跡。
“我想創造一個足夠強大的國家,強大到……能讓你這樣的人,以後不需要拼命透支生命,也能安安穩穩地坐在實驗室裡,實現你的夢想。”
魏雲夢愣住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在這個所有人都喊著“為了集體”、“為了犧牲”的年代,這個男人卻告訴她:我拼命,是為了讓你不用那麼拼命。
這大概是理工男能給出的,最頂級的、也是最致命的情話。
“林振……”
“別哭。”林振用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淚珠,嘴角勾起一抹壞笑,“眼睛哭腫了,明天怎麼看顯微鏡?別忘了,咱們的夜老虎還等著你最後的校驗。”
魏雲夢破涕為笑,狠狠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我就知道!你就是個只會壓榨勞動力的黑心組長!”
“對,我是黑心組長。”林振順勢握住她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轉身拉著她往車間走去,“所以,魏工,咱們得抓緊時間了。”
“幹嘛去?”
“繼續造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