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車間的歡呼聲漸漸平息,只剩下機器有節奏的轟鳴,像是給這並不平靜的夜打著拍子。
魏雲夢洗了把臉,冰涼的井水激得面板微微泛紅。她抬起頭,看著掛在更衣室那面滿是斑點的水銀鏡裡的自己。
有些狼狽。
工裝褲的膝蓋處蹭破了一塊,露出裡面白皙的面板;原本那一頭保養得極好的黑髮,此刻隨意地盤在腦後,幾縷碎髮溼漉漉地貼在修長的脖頸上。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剛被拋光過的寶石。
“回去睡。”
一道身影擋住了門口的光。
林振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半截粉筆。他那件軍襯解開了兩顆釦子,隱約可見緊實的胸肌線條,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著點機油,卻絲毫不顯髒,反而透著股粗獷的雄性張力。
這男人,光是站那兒,就讓人挪不開眼。
“我不困,我想……”
“你想猝死?”林振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雖然冷,語氣卻並沒有平日裡罵耿欣榮那麼硬,“魏工,你的腦子現在是749的戰略資產。損壞公物,要判刑的。”
魏雲夢臉一紅,還沒來得及反駁,門外突然跑進來一個警衛員,神色慌張。
“魏工!林總師!”
警衛員小王敬了個禮,氣都沒喘勻:“會客室……有位首長來了,點名要見魏工。盧所長正在那陪著,頭上的汗都下來了。”
林振眉頭微皺:“誰?”
“外貿部的李部長。”小王嚥了口唾沫,“也就是……魏工的母親。”
魏雲夢正在擦手動作猛地一僵,毛巾差點掉地上。她下意識地看向林振,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就像是小時候做壞事被抓包的孩子。
秦昊蒼。
肯定是那個混蛋去告了狀。
“去吧。”林振神色如常,伸手幫她把衣領上的一點浮灰拍掉,動作自然得像是老夫老妻,“既然是家屬探視,那是你的私事。若是有人敢以權壓人……”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別忘了,這裡是749,歸總參管,外貿部的手伸不進來。”
魏雲夢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她挺直腰背,轉身走了出去。那背影,竟走出了幾分上戰場的決絕。
……
行政樓,一號接待室。
這裡的裝修是典型的蘇式風格,厚重的紅絲絨窗簾,深棕色的真皮沙發,空氣裡瀰漫著特供茉莉花茶的香氣。
李瓏玲坐在主位上。
這是個極其漂亮的女人,歲月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澱出一種凜冽的威儀。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灰色呢子套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前彆著一枚金質的像章。
她只是靜靜地端著茶杯,輕輕撇去浮沫,那股子從屍山血海和外交戰場上練出來的氣場,就壓得旁邊的盧子真有些坐立難安。
“媽。”
魏雲夢推門而入。
李瓏玲抬起眼皮,目光像X光一樣,瞬間掃視過女兒全身。
從沾著油汙的工裝,到那雙因長時間操作而微微發紅的手,再到那張素面朝天卻掩不住疲憊的臉。
“啪。”
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聲音不大,卻讓盧子真眼皮一跳。
“盧所長,這就是你們749對待烈士遺孤的方式?”李瓏玲聲音清冷,聽不出喜怒,“把一個材料學博士,當成流水線女工在用?”
盧子真剛想解釋,魏雲夢卻搶先開了口。
“這不關所裡的事,是我自己要乾的。”
魏雲夢走到李瓏玲對面,並沒有坐下,而是像標槍一樣站著,“媽,您今天來,是為了秦昊蒼吧?”
李瓏玲揮了揮手,示意盧子真出去。盧子真如蒙大赦,趕緊溜了,臨走前給了魏雲夢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門關上。
母女倆的對峙,瞬間把空氣凍結。
“你還知道我是為了昊蒼來的。”李瓏玲站起身,走到魏雲夢面前。
她比魏雲夢稍矮一些,但氣勢卻完全是個上位者。她伸手拉起魏雲夢的手,指腹摩挲過那上面的細小傷口,眉頭緊鎖。
“這雙手,以前是彈肖邦的。現在呢?滿是繭子,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油。”李瓏玲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惜,“雲夢,媽早就給你安排好了。文化部的檔案處,或者是外貿部的翻譯室。那是體面的工作,是女孩子該待的地方。”
“我不喜歡體面。”魏雲夢抽回手,聲音硬邦邦的,“我喜歡金屬,喜歡高溫爐,喜歡看著那些礦石變成無堅不摧的裝甲。”
“你喜歡?”李瓏玲冷笑一聲,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閃過一絲厲色,“你是被那個姓林的小子洗腦了吧?昊蒼都跟我說了,那個林振是個粗人,為了甚麼狗屁專案,逼著你幾天幾夜不睡覺,還當眾羞辱昊蒼。這種狂妄之徒,也就是在這個野蠻的地方能當個寶!”
“不許你侮辱他!”
魏雲夢猛地抬頭,那雙平日裡清冷的眸子此刻燃著火,像是一頭被觸犯了逆鱗的小豹子。
“林振不是粗人!他是天才!他腦袋裡裝著的東西,比秦昊蒼那個只會喝洋酒、跳交誼舞的腦子貴重一萬倍!”
魏雲夢胸口劇烈起伏,原本有些寬鬆的工裝隨著呼吸緊繃,勾勒出她極好的身段。
“媽,您也是上過戰場的英雄,您怎麼也變得這麼世俗?秦昊蒼看重我甚麼?看重我的臉?還是看重我是您李部長的女兒?他把我當甚麼?當他仕途上的裝飾品?當他在大院裡炫耀的花瓶?”
“閉嘴!”李瓏玲厲喝一聲,“昊蒼那是喜歡你!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嫁給他,你一輩子榮華富貴,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有甚麼不好?”
“那就讓他去娶個布娃娃好了!”魏雲夢眼眶發紅,卻倔強地沒掉眼淚,“布娃娃不會老,永遠漂亮,永遠聽話!”
“你……”李瓏玲氣得手抖,“你真是鬼迷心竅了!是不是因為那個林振?啊?是不是因為他長了一張小白臉的皮囊?”
魏雲夢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暗室裡專注除錯儀器的背影,那個在拉絲機前掌控全域性的側臉。
“媽,您錯了。”
魏雲夢的語氣突然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林振確實長得好,好到秦昊蒼站在他面前就像個未發育的小丑。但這不重要。”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母親那雙充滿壓迫感的眼睛。
“重要的是,他把我當人看。當一個獨立的、有大腦的、能和他並肩作戰的戰友看。”
“他會為了我的一個資料興奮整晚,他會把攻克難關的榮耀分我一半,他甚至記得我不愛吃食堂的鹹菜,把唯一的雞蛋留給我。”
魏雲夢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裡帶著李瓏玲從未見過的光彩。
“秦昊蒼送我廣柑,是想讓我甜。林振送我彈殼,是想讓我強。”
“您要我當櫥窗裡的瓷娃娃,等著被人觀賞。但我偏要當坦克上的裝甲鋼,哪怕被火燒,被錘打,我也要擋在國家的最前面!”
李瓏玲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的女兒,彷彿看到了一株在荒原上野蠻生長的玫瑰,帶著刺,卻美得驚心動魄。
這種眼神……太熟悉了。
當年,那個即便知道實驗有輻射危險,依然義無反顧走進實驗室的男人,也是這種眼神。
“你這脾氣,真是隨了你那個死鬼老爹!”李瓏玲眼圈微紅,卻瞬間又恢復了強硬,“你爸就是這麼死的!為了個破資料,把自己命搭進去了!難道你也要走他的老路?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
“那是爸爸的選擇,也是他的榮耀。”魏雲夢寸步不讓,“如果有一天我也倒在實驗臺上,那也是我的歸宿。總比死在秦昊蒼那種人的家長裡短裡強!”
“好!好得很!”
李瓏玲氣極反笑,她在會客室裡來回踱步,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噠噠的脆響,像是在下達最後的通牒。
她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眼神變得無比犀利。
“既然你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既然你為了他連親媽的話都不聽了。”
李瓏玲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那種部長級別的威嚴與傲慢。
“那就讓他滾過來見我。”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能把我李瓏玲的女兒迷成這副樣子。如果他只是個只會喊口號的莽夫,今天就算把這749院翻個底朝天,我也要把你帶走!”
魏雲夢剛要開口。
“不用翻。”
會客室的大門被推開。
林振站在門口。
他顯然是剛洗過臉,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肩上的少校軍銜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一米八五的個頭,挺拔如松,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絲毫面對大領導的怯懦,只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密封好的檔案袋,目光越過李瓏玲,先是在魏雲夢身上停留了一瞬,確認她沒受委屈,才緩緩看向那個盛氣凌人的女部長。
“李部長,您是在找我嗎?”
林振邁步走進房間,軍靴落地無聲,卻帶著千鈞之力。
“我是林振。魏雲夢同志的專案組長,也是……她的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