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301醫院。
特護病房裡,充斥著來蘇水的味道。
窗外的一株白玉蘭剛打了骨朵,被風吹得輕輕磕著玻璃窗。
“哧——”
輸液管被狠狠拔掉,帶出一串細小的血珠,落在雪白的床單上,像雪地裡綻開的紅梅。
魏雲夢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身上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顯得有些寬大,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得彷彿玉石雕刻般的鎖骨。
即使是病著,這女人美得依舊驚心動魄,帶著一股子搖搖欲墜的破碎感。
“我要回院裡。”
魏雲夢扶著床沿,兩腿還在打顫,卻倔強地去夠床邊的鞋子,“我的資料還沒歸檔……爐子的溫控曲線還要覆盤……”
“胡鬧!”
病房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初春的寒風。
林振大步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綠色的保溫桶。
他沒穿大衣,一身挺括的軍襯紮在腰帶裡,寬肩窄腰,將那身軍裝撐得稜角分明。
袖口依舊挽著,露出的小臂肌肉線條流暢有力,那是常年和鋼鐵打交道練出來的爆發力。
這男人往門口一站,原本寬敞的病房瞬間顯得逼仄。
“躺回去。”
林振眼神沉得像兩潭深井。
魏雲夢手一頓,原本在實驗室裡那種頤指氣使的女王氣場,在這個男人面前竟然矮了半截。
“林振,我沒事了。”魏雲夢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眼神飄忽,“那一爐子鋼如果不盯著後續的金相變化……”
“那是小張的事。”林振把保溫桶重重放在床頭櫃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幾步走到床前,不由分說地按住魏雲夢的肩膀。
掌心滾燙,隔著薄薄的病號服,燙得魏雲夢身子一僵。
“為了個破閥門,把自己搞進搶救室,魏雲夢,你很有能耐啊?”林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盧所長說了,你要是再敢跑出這個門,他就撤了你的組長職務,讓你去資料室管檔案。”
“他敢!”魏雲夢眼睛一瞪,像只炸毛的波斯貓,“除了我,誰懂那個單晶結構?”
“我敢。”林振俯下身,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臉上,“在這個專案組,我是總師,你是副手。軍令如山,懂不懂?”
兩人離得太近了。
魏雲夢甚至能數清他濃密睫毛的根數,能聞到他身上混雜著菸草味和肥皂香的乾淨味道。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剛才那股子倔勁瞬間洩了個精光,身子一軟,順著林振的力道坐回了床上。
就在這時,一個小護士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二十出頭的年紀,圓臉大眼,長得很靈氣,頭上戴著燕尾帽。
“哎呀,首長您可算來了!”小護士一見林振,眼睛唰地亮了,聲音甜得發膩,“這位病人太不聽話了,剛才還在拔針頭呢!我們勸都不聽,還得是您這樣的首長才有威嚴!”
小護士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床邊,重新給魏雲夢扎針。
動作雖然利索,但這眼神卻時不時往林振身上瞟。
這年頭,這麼年輕的少校,長得還跟電影明星似的,渾身上下透著股禁慾的冷峻感,簡直就是行走的荷爾蒙發射器。
“首長,您還沒吃飯吧?我去給您打點熱水?”小護士扎完針,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殷勤地看著林振,“我們值班室有剛蒸的紅棗糕……”
魏雲夢靠在枕頭上,冷眼看著這一幕。
心裡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意,比喝了整瓶山西老陳醋還衝。
“不用。”林振連頭都沒抬,正在擰保溫桶的蓋子,“我是來照顧病人的,不是來吃飯的。麻煩你了,同志。”
語氣客氣,疏離,像隔著一層防彈玻璃。
小護士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有些尷尬地端著盤子出去了,臨走前還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林振挺拔的背影。
“哼。”
魏雲夢偏過頭,看著窗外的玉蘭花,陰陽怪氣地來了一句,“林總師真是魅力無邊啊,走到哪都有人為您的胃操心。紅棗糕呢,不嚐嚐?”
林振動作一頓,轉過身,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
“那是給產婦補氣血的,我吃它幹甚麼?”
“噗……”魏雲夢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這男人,在某些方面簡直是塊木頭,硬邦邦的生鐵!
林振拉過椅子坐下,開啟保溫桶,一股濃郁的老母雞湯香味瞬間飄滿病房。這是他在食堂開了小灶,逼著大師傅燉了四個小時的。
他盛出一碗,吹了吹,又拿勺子舀起一勺,送到魏雲夢嘴邊。
“張嘴。”
魏雲夢彆扭地把頭扭到一邊:“我不餓。”
“不想知道雙向穩定器的路測資料了?”林振不緊不慢地丟擲誘餌。
魏雲夢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回來。
“喝一口,告訴你一組資料。”林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壞笑,像個誘拐小白兔的大灰狼。
魏雲夢咬了咬牙。
卑鄙!無恥!
但……真的好想知道啊!
她憤憤地張開嘴,一口含住勺子,像是在咬林振的手指頭。
“唔……資料!”
林振看著她鼓起的腮幫子,像只屯食的倉鼠,眼底的冷意散去,化作一汪溫柔的深潭。
“路測總里程50公里,包含搓板路、碎石路和30度爬坡。”林振又餵了一勺,“在時速35公里的情況下,炮口垂向跳動誤差不超過0.5密位。”
魏雲夢眼睛瞬間瞪圓了,連嘴裡的雞湯都忘了咽。
0.5密位!
這是甚麼概念?這意味著那根炮管子真的被“釘”在了空氣裡!
“真的?”她一把抓住林振的手腕,激動得指尖發白。
“真的。”林振任由她抓著,甚至反手握住了她冰涼的小手,放在掌心搓了搓,“你的那個單晶閥門,反應速度只有3毫秒。魏工,你創造了奇蹟。”
魏雲夢的心臟狂跳。
不僅是因為那個驚人的資料,更是因為這隻包裹著自己大手的溫度。粗糙的繭子蹭在手背上,有些癢,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那……火控呢?”魏雲夢藉著喝湯掩飾心慌,“光有穩定還不夠,還得有眼睛。”
“耿欣榮正在搞。”林振喂完最後一勺湯,拿手帕給她擦了擦嘴角,“不過,我有個更瘋狂的想法。”
“甚麼?”
“我想給它裝個夜視儀。”林振放下碗,目光灼灼,“那種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也能看清兩公里外老鼠公母的眼睛。”
魏雲夢倒吸一口涼氣。
微光夜視?還是紅外主動?這在這個年代,絕對是黑科技中的黑科技!
“這需要特殊的感光材料……”魏雲夢的職業病瞬間犯了,腦子飛速運轉,“硫化鉛?還是銻化銦?現在的工藝提純很難……”
“不急。”林振按住她想要起身的動作,把被角給她掖得嚴嚴實實,“這些等你出院再說。”
這時,病房門上的玻璃視窗又晃過那個小護士的身影,似乎在探頭探腦。
魏雲夢眯了眯眼,那種領地被侵犯的不爽感又湧了上來。
“林振。”她突然開口,聲音軟糯,帶著點平時少有的撒嬌意味。
“嗯?”林振正在收拾碗筷。
“我想吃蘋果。”
“等著,我去削。”
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坐在床邊,笨拙地拿著水果刀跟一個蘋果較勁,魏雲夢把臉埋進被子裡,無聲地笑了。
她突然覺得,這醫院其實也不賴。
至少在這裡,這個滿腦子只有坦克的男人,滿眼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