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醫院的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那個圓臉小護士端著空了的藥盤,站在特護病房門口,臉頰紅撲撲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走廊盡頭那個遠去的背影。
男人走得很快,那件軍襯紮在腰帶裡,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倒三角身形,兩條腿修長筆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真俊啊……”小護士忍不住犯了花痴,手裡還捏著一塊剛剛從病房裡收出來的蘋果皮。
那蘋果皮削得極薄,連成一條長龍,中間沒斷過。
這哪裡是削蘋果,簡直像是在搞藝術品雕刻。
病房裡。
魏雲夢靠在枕頭上,手裡捧著那顆彷彿被精密車床加工過的蘋果,卻沒捨得下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子下的腿,又摸了摸還有些發燙的臉頰。
這男人,剛才離開前,甚至把窗簾拉開的角度都調整到了正好不刺眼的位置。
細緻得像個管家婆。
但在技術上,他又霸道得像個暴君。
“混蛋。”
魏雲夢小聲罵了一句,嘴角卻在那一瞬間,綻開了一抹比窗外玉蘭花還要驚豔的笑意。
她拿起那個蘋果,狠狠咬了一口。
清脆,甘甜。
……
吉普車在京西公路上疾馳,捲起一路黃土。
林振坐在後座,那股子在病房裡的溫存勁兒,早在踏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就散得乾乾淨淨。
他現在的眼神,比懷安縣最冷的冰還要硬。
目前122中型坦克全系統整合進度35%,卡點在火控計算機小型化、夜視系統增益不足。
“開快點。”林振冷聲吩咐。
司機小王一腳油門踩到底,吉普車像頭髮瘋的野驢,嘶吼著衝向749研究院的大門。
……
749研究院,動力傳動所,三號實驗室。
這裡亂得像是剛剛被土匪洗劫過。
滿地都是揉成團的廢圖紙,菸灰缸裡的菸頭堆得像座小墳包,空氣裡瀰漫著焦躁和汗臭味。
耿欣榮正趴在繪圖桌上,雙手抓著本來就不多的頭髮,眼鏡滑到了鼻尖上,那模樣活像個要把自己勒死的吊死鬼。
“不對……還是不對!”
耿欣榮把手裡的計算尺狠狠摔在桌上,“啪”的一聲脆響,嚇得旁邊幾個實習生一哆嗦。
“這根本就算不過來!按照現在的類比電路體積,要是想加上橫風修正和目標角速度計算,那機櫃得有大衣櫃那麼大!”
耿欣榮紅著眼睛咆哮,“把大衣櫃塞進坦克炮塔裡?那是給坦克手坐還是給櫃子坐?!”
實驗室裡一片死寂,沒人敢吭聲。
在這個沒有晶片的年代,想要用電子管和電晶體堆出一臺能用的彈道計算機,難度不亞於在一粒米上雕刻清明上河圖。
“實在不行……砍功能吧。”
一個老技術員小心翼翼地提議,“把橫風感測器去掉,咱們只做簡單的光點注入……”
“放屁!”
耿欣榮還沒說話,一道冰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上了戰場,敵人會因為你有橫風就不開炮嗎?”
眾人回頭。
林振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他沒穿白大褂,一身軍綠色的軍襯襯得膚色冷白,袖口依舊挽著,露出緊實有力的小臂。
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像X光一樣掃過桌上凌亂的圖紙。
“林……林工!”耿欣榮像是見到了救星,又像是犯錯的小學生見了班主任,趕緊把眼鏡扶正,“您回來了。”
“遇到了甚麼坎?”林振走到桌前,手指在那張巨大的電路圖上點了點。
“體積,還是體積。”耿欣榮苦著臉,“要想算得準,這就得加運算放大器,一加運放,散熱和體積就全爆了。”
林振沒說話。
他拿起一隻紅藍鉛筆,在那張讓耿欣榮愁禿了頭的圖紙上,刷刷畫了幾個圈。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篤定。
“誰讓你用分立式運算了?”
林振筆尖一點,劃掉了那一長串複雜的加法電路。
“這一塊,用這兒,這兒,還有這兒。”林振在圖紙空白處,快速勾勒出一個從未見過的橋式電路結構,“把這一大坨,換成模擬量解算模組。”
“不做全數字,做機電混合。”
林振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耿欣榮:“用電位器來模擬輸入量,用機械凸輪來做非線性修正。把那些佔地方的電子管扔掉一半,用齒輪代替!”
耿欣榮愣住了。
他盯著那個草圖,眼珠子越瞪越大,嘴巴慢慢張成了“O”型。
“這……這是把機械計算機的邏輯嵌進電路里?”
耿欣榮猛地一拍腦門,力道大得差點把自己拍暈,“我怎麼沒想到!咱們機械加工是強項,電子是弱項,為甚麼要拿短板去硬碰硬?!”
“用機械的骨頭,包上電子的皮。”
林振扔下鉛筆,拍了拍手上的石墨灰,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耿組長,搞科研別總鑽牛角尖。有時候,越土的辦法,越好使。”
“服了!林哥,我徹底服了!”
耿欣榮抓起圖紙,激動得想上去抱林振的大腿,卻被林振一個冷淡的眼神制止了。
“既然問題解決了,那就動起來。”
林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今晚十二點前,我要看到新的火控盒設計圖。明天一早,下廠試製。”
“是!”
這一次,耿欣榮的回答底氣十足,之前的頹廢一掃而空。
處理完這邊,林振沒有停留。
他轉身走出實驗室,穿過長長的走廊,徑直走向走廊盡頭那間標著絕密字樣的暗室。
那是整個122工程,最核心,也是最難啃的骨頭。
何嘉石無聲地跟在他身後,警惕地守在門口。
林振推門而入。
屋裡一片漆黑,窗戶被厚厚的黑絨布封死,透不進一絲光亮。
只有實驗臺正中央,亮著一盞昏暗的紅色指示燈。
而在那紅光之下,放著一個類似於探照燈的巨大裝置。
那是一個還在雛形階段的主動紅外大燈。
林振走到臺前,伸手撫摸著那冰冷的透鏡玻璃。
在1962年,西方的夜視技術也才剛剛起步,而咱們,幾乎是一片空白。
“系統,調取第一代紅外變像管技術圖紙。”
林振在腦海中默唸。
無數繁雜的資料流瞬間沖刷過他的大腦。
硫化銀銫光電陰極……高壓電源……紅外濾光玻璃……
每一個部件,都是這個時代的工業禁區。
但他必須跨過去。
因為林振記得很清楚,幾年後的那場珍寶島衝突中,對方的T-62正是憑藉著夜視優勢,在夜間肆無忌憚地活動。
這種虧,吃一次就夠了。
“咔噠。”
林振按下了開關。
那盞巨大的紅外大燈發出輕微的嗡鳴聲,雖然肉眼看不見光束,但放置在對面的紅外接收屏上,瞬間亮起了一片慘綠色的熒光。
但也僅僅是一片模糊的綠光。
解析度極低,就像是高度近視眼摘了眼鏡看世界。
“增益不夠。”
林振眉頭緊鎖,這種清晰度,別說兩公里外的坦克,就是兩百米外的牛都分不清公母。
必須要搞出微光像增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