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研究所,地下實驗室。
這裡沒有白天黑夜,只有排風扇“嗡嗡”的低鳴,和空氣中散不去的酸蝕劑味道。
距離林振給出的“三天大限”,只剩下最後七個小時。
“啪!”
一直修長的手狠狠將手中的鉛筆折斷,斷裂的木茬刺破了指腹,滲出一顆殷紅的血珠。
魏雲夢沒管手上的傷。
她盯著顯微鏡下的金相組織圖,那張平日裡清冷如仙的臉,此刻慘白得像張紙,眼下的烏青在實驗室慘白的燈光下觸目驚心。
“不行……還是不行!”
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吞了一把沙礫。
周圍幾個老研究員大氣都不敢喘。
這三天,他們眼睜睜看著這朵“高嶺之花”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女瘋子。
“魏工,要不……歇會兒?”助手小張端著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這已經是第18號配方了,磁滯回線還是太寬,反應速度跟不上林工要求的那個甚麼毫秒級……”
“閉嘴。”
魏雲夢頭都沒抬,一把推開水杯,“你也知道跟不上?跟不上那就是廢鐵!那是給林振那根炮管子拖後腿!”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身形晃了晃,不得不扶住實驗臺。身上那件寬大的白大褂顯得有些空蕩,腰身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可那雙眸子裡的火,卻燒得嚇人。
“重來。把鎳的含量降到36%,加微量鈦。”魏雲夢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可是魏工……”小張都要哭了,“加鈦會導致結晶困難,現在的爐溫根本控不住,一旦炸爐……”
“我說加就加!”魏雲夢猛地回頭,幾縷被汗水打溼的髮絲貼在臉側,那是驚心動魄的一種美,帶著破碎感,卻又堅硬如鐵,“炸了爐我陪葬!去!”
實驗室裡沒人敢動。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在門口響起。
“炸爐你陪葬?魏雲夢,你的命是國家的,誰給你的權力隨便處置?”
所有人回頭。
林振站在門口,沒穿那件標誌性的將校呢大衣,只穿了一件深綠色軍襯,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手裡沒拿檔案,而是拎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鋁飯盒。
魏雲夢身子僵了一下,原本那一身遇神殺神的戾氣,在看到林振的一瞬間,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陽,瞬間消融了大半,只剩下委屈和倔強。
“林振,你怎麼來了?”她別過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現在的狼狽樣。
林振沒理會眾人的目光,徑直走到實驗臺前。
他把飯盒放下,蓋子一掀,一股濃郁的小米粥香氣瞬間壓過了化學試劑的味道。
“吃。”林振言簡意賅。
“我不餓,我還有……”
“我不說第三遍。”林振的聲音很溫柔,但那股壓迫感,讓魏雲夢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像個受了氣的小媳婦,拿起勺子,機械地往嘴裡送了一口。
熱粥入胃,早就抗議的胃部痙攣了一下,緊接著是一股暖流。
林振拿起桌上那張廢棄的金相圖,看了兩眼,眉頭微挑。
“思路是對的,坡莫合金的確能提高靈敏度。”林振修長的手指在圖紙邊緣輕輕摩挲,“但是魏雲夢,你太貪心了。”
魏雲夢猛地抬頭,嘴角還沾著一點米粒:“我怎麼貪心了?”
“你想要硬度,又想要磁導率。你想把鋼鐵變成肌肉,既能扛打,又能在大腦下令的一瞬間做出反應。”林振放下圖紙,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睛直視著她。
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近到魏雲夢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某種雄性荷爾蒙的氣息,讓她原本就過載的大腦更加暈眩。
“那……那怎麼辦?”她下意識地問,平日裡的聰明才智彷彿離家出走了。
“別把它當鋼。”林振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甚麼只有兩個人能聽懂的情話,又像是在傳授某種絕密的咒語,“想想你父親筆記裡提過的那個詞,定向凝固。”
“把晶界這種雜質,統統趕出去。讓所有的晶體,像排隊計程車兵一樣,只朝一個方向生長。”
林振伸出手,本來想拍拍她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只是指了指那個高溫爐。
“給它自由,讓它順著熱流長。別去控制它,去引導它。”
說完,林振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
“還有六個小時。魏工,我在車間等你。”
直到林振的背影消失,魏雲夢還愣在原地。
定向凝固……順著熱流……
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
魏雲夢手中的勺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猛地撲向實驗臺,瘋狂地翻找著父親留下的那些“瘋言瘋語”般的筆記。
找到了!
在那本泛黃的筆記本角落裡,父親曾寫過一句話:讓金屬擁有靈魂,唯一的辦法就是給它一條路,一條通往純粹的路。
“哈……哈哈!”魏雲夢突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卻流了下來。
她懂了。
“小張!清場!”魏雲夢猛地抹了一把臉,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犀利,那是屬於頂級科學家的絕對自信,“把所有人都趕出去!我要改爐子!”
“改……改爐子?”小張嚇傻了。
“把底部的冷卻水管全撤了!只留頂部的散熱口!”魏雲夢一邊紮起凌亂的長髮,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一邊戴上厚重的石棉手套,“我要造一個溫度梯度的單行道!我要讓這爐鋼水,不得不順著我指的路走!”
“這太瘋狂了!要是散熱不均,爐膽會裂的!”
“裂了就算我的!”魏雲夢一腳踹開擋路的廢料箱,那股子颯爽的勁兒,美得讓人挪不開眼,“今天就算把這實驗室炸上天,我也要把這塊肌肉給林振煉出來!”
……
六個小時後。
天剛矇矇亮。
一號車間外,寒風凜冽。
林振正蹲在59改坦克的履帶旁,手裡拿著把扳手,檢查著負重輪的螺絲。耿欣榮在旁邊急得轉圈圈。
“林哥,時間到了。魏工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咱們要不先用以前的閥門頂上?雖然反應慢點,但好歹能動……”
“不用。”林振站起身,把扳手扔給何嘉石,拿過一塊棉紗擦手,“她會來的。”
“可是……”
“來了。”林振下巴微抬,看向車間大門的方向。
晨光熹微中,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來。
魏雲夢跑得頭髮都散了,臉上還有一道黑乎乎的煤灰印子,那件白大褂上更是燒出了好幾個窟窿。她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鋪著紅絨布的小木盒,跑得氣喘吁吁,狼狽不堪。
但在林振眼裡,此刻的她,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
“林……林振!”
魏雲夢衝到坦克前,腳下一軟,差點跪下。
林振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胳膊。入手處,這女人的胳膊瘦得硌手,還在微微顫抖。
“給你!”魏雲夢把木盒往林振懷裡一塞,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你要的……毫秒級……拿去!”
林振開啟盒子。
紅色的絨布上,靜靜躺著一個銀灰色的金屬閥芯。它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在晨光下,表面流轉著一種奇異的水波紋光澤,那是單晶金屬特有的質感。
“檢測過了嗎?”耿欣榮湊過來,有點不敢信。
“沒空測!”魏雲夢扶著林振的手臂站穩,仰起頭,眼神亮得嚇人,“但我知道,它行!它就是活的!”
林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從兜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輕輕擦掉了魏雲夢臉頰上的那道黑灰。
動作輕柔,卻帶著一股子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親暱。
“耿欣榮,裝車。”
林振把盒子遞給已經看傻了的耿欣榮,聲音恢復了冷硬的命令式。
“全員一級戰備!把那杯水給我端上來!”
十分鐘後。
那輛經過魔改的59式坦克,轟鳴著發動了。粗大的120毫米滑膛炮口末端,被人用膠帶纏上了一個托盤。
托盤正中央,放著一杯滿滿當當的水,水面幾乎與杯口齊平。
“林工,真……真要這麼測?”駕駛員小劉手心裡全是汗,“這要是灑了,多丟人啊?”
“丟人總比丟命強。”林振跳上指揮塔,戴上坦克帽,按著喉震耳機,“如果這杯水灑了一滴,那這套系統就是垃圾。上搓板路!全速!”
“轟——!”
發動機咆哮,黑煙噴湧。
重達三十六噸的鋼鐵巨獸,像是一頭失控的公牛,猛地衝向了前方那段專門用來測試懸掛極限的連續起伏路面。
車體劇烈顛簸,履帶瘋狂捲起泥土。人在裡面都要把五臟六腑顛出來了。
魏雲夢站在場邊,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一定要成……一定要成!這不僅僅是一個閥門,這是她在這個男人面前立足的尊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炮口上。
車身像是在波浪中翻滾的小船,起起伏伏,甚至有幾次幾乎騰空而起。
但是。
那根長長的炮管。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地按在空中。
任憑車體如何狂魔亂舞,那根炮管始終保持著絕對的水平,指向前方的一個點,紋絲不動!
那一杯水,隨著炮管平穩滑行。
如履平地。
“神了……真神了!”耿欣榮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坦克在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中停下。
林振從炮塔上跳下來,手裡端著那杯水。
他一步步走到魏雲夢面前。
眾目睽睽之下,林振舉起杯子,將被子裡的水一飲而盡。
一滴未灑。
“魏工。”林振看著面前這個還在發抖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是對強者的認可。
“味道不錯。”
魏雲夢看著他滾動的喉結,緊繃了三天三夜的神經終於斷了。她腿一軟,眼前一黑,直接向後倒去。
但在倒地之前,一個堅實的懷抱接住了她。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她聽到了林振那清冷聲音裡帶著的一絲幾不可察的焦躁。
“衛生員!擔架!快!”
還有他貼在她耳邊的低語:
“幹得漂亮,我的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