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
一陣破風箱似的喘息聲打破了寂靜。
京城的早春,寒意比磨得鋥亮的刀子還利索。
凌晨五點半,西山腳下的煤渣路被碾得緊實,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像是在嚼碎黑色的冰碴子。
耿欣榮覺得自己肺管子裡像塞了一團沾了煤油的棉花,火燒火燎地疼,每呼吸一次都帶著鐵鏽味。
他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鏡,看著前面那個只穿著件海魂衫、跑得像頭獵豹一樣的背影,心裡把林振那個該死的特種兵體質腹誹了八百遍。
“林哥!我不行了!這都五公里了……我是搞傳動的……不是搞……搞越野的……”耿欣榮雙手撐著膝蓋,兩腿直打擺子,嗓子眼裡直冒煙。
前方的林振沒回頭,步頻穩得像精密的節拍器,海魂衫下緊實的肌肉線條隨著動作若隱若現。
“搞革命工作,身體是本錢。”
聲音平穩,別說喘氣,連點顫音都沒有,聽得耿欣榮想死的心都有了。
“以後上了高原試車,缺氧環境比這難受十倍。到時候你是想躺在氧氣瓶邊上畫圖,還是想趴在坦克底下修車?”
耿欣榮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跪在地上。
這人是鐵打的嗎?
從昨晚這人改完了傳動方案,現在還能拉出來跑五公里武裝越野?這是人乾的事兒?
“林工,我也還能跑。”
一道清冷且帶著喘息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魏雲夢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深藍色運動服,這是院裡後勤處發的通用款,穿在她身上卻顯出幾分空蕩蕩的消瘦。
她的臉被寒風吹得通紅,額前的碎髮被薄汗打溼,貼在白皙的面板上。雖然喘得厲害,但那雙眸子倔強得像塊石頭。
何嘉石跟在最後面,像個幽靈,腳下連點動靜都沒有。
林振的目光在魏雲夢有些發顫的小腿上停了一秒,眉頭緊了緊,隨後抬手看了看那塊上海牌手錶。
“今天的量夠了。”林振放慢了語速,語氣裡多了一絲關照,“魏雲夢同志熬了夜,不宜過度運動。收隊,食堂集合。”
耿欣榮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滿是白霜的路牙子上:“早說啊!我都覺得自己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瞧見閻王爺在招手了!”
魏雲夢咬著嘴唇,沒說話,只是默默走到林振身側。
她其實早就到極限了,但看著前面的背影,就是不想停下來,不想被落下哪怕半步。
……
食堂裡熱氣騰騰,滿屋子都是大白菜燉粉條和剛出鍋的大饅頭的香味,這是這個年代最踏實的煙火氣。
“來來來,林工,這是你要的豆漿,剛磨的,沒摻水,稠著呢!”食堂劉大嬸一見林振,那張胖乎乎的臉笑得像朵花,特意從櫃檯底下那個“高幹專用”的盆裡掏出幾個煮好的雞蛋,“這是給咱們功臣補身體的!趁熱!”
“謝謝大嬸。”林振也沒客氣,端著托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四個人,一桌子早餐。
在這個物資還要憑票供應的年頭,這幾個雞蛋顯得格外金貴。
林振剝開一個雞蛋,動作熟練而優雅,指尖輕輕一捏,蛋殼就完整地脫落。他沒往自己嘴裡塞,而是順手放進了魏雲夢的粥碗裡。
白嫩的雞蛋在雜糧粥裡晃了晃,像顆明珠。
“吃掉。”命令式的口吻,言簡意賅。
魏雲夢拿著筷子的手一頓,耳根子那抹還沒退下去的紅暈似乎又加深了點。
她低著頭,小聲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
嘴上說著,筷子卻很誠實地把雞蛋戳破,蛋白連著蛋黃送進嘴裡。
真香,比任何時候吃的都香。
坐對面的耿欣榮看著自己碗裡的鹹菜疙瘩,又看看魏雲夢碗裡的雞蛋,憤憤地咬了一口饅頭:“這就叫差別待遇。林哥,我也是主力干將啊,我也熬夜畫圖畫得眼珠子都快瞎了!”
“你那個變速箱的二軸強度計算錯了三處。”林振頭都沒抬,喝了一口豆漿,“昨晚我看過圖紙了,給你標出來了,吃完飯去改。改不對,中午這頓紅燒肉取消。”
耿欣榮被饅頭噎住了,臉漲成了豬肝色,最後豎起大拇指:“你是周扒皮轉世吧?剛回來就查作業?”
玩笑歸玩笑。
一旦吃完最後一口饅頭,桌上的氣氛瞬間變了。
那種屬於年輕人的嬉笑怒罵消失殆盡,變成了獨屬於共和國軍工人的肅殺與專注。
“說正事。”林振抽出餐巾紙擦了擦嘴,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今天是個大日子。120滑膛炮的初樣炮管昨晚已經做過冷處理了。今天上午,我們要把它裝進炮塔座圈。”
“那可是個大傢伙。”耿欣榮推了推眼鏡,眼神銳利起來,“加上炮尾和駐退機,全重接近三噸。原來的59式座圈能不能扛得住那個後坐力,還是個未知數。”
“扭杆沒問題。”魏雲夢突然開口,聲音清冷篤定,“我的新配方,抗扭強度比蘇聯原廠的高40%。就算這門炮像野馬一樣跳,底盤也接得住,斷不了。”
林振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那就看你的了,魏工。如果扭杆斷了,我就得去找盧所長負荊請罪。”
魏雲夢揚起下巴,傲嬌地哼了一聲:“要是斷了,我把實驗室的門框啃了。”
……
上午九點,一號總裝車間。
巨大的行吊轟隆隆地運作著,那根長達六米的120mm滑膛炮管,被鋼纜吊在半空中。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黑灰色,沒有任何多餘的膛線,就像是一根純粹為了殺戮而生的鋼鐵權杖,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整個車間裡幾百號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國產第一門大口徑滑膛炮。是他們用來砸碎列強裝甲夢的重錘。
“慢點!再慢點!對準耳軸孔!”
老鉗工李師傅滿頭大汗,手裡拿著指揮旗,眼睛瞪得像銅鈴,生怕磕著碰著這寶貝疙瘩。
林振站在裝配臺上,手裡拿著遊標卡尺,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他的視野裡,不僅僅是眼前的鋼鐵,還有腦海中系統呈現出的完美3D裝配圖,每一個資料都在精準跳動。
“向左微調兩毫米。”林振的聲音不高不低,但在安靜的車間裡清晰可聞,透著股定海神針般的穩勁兒。
吊車工手心全是汗,輕輕推了一下操縱桿。
巨大的炮尾緩緩下沉,精準無誤地滑入了炮塔預留的卡槽中。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如同天籟。
“到位了!”李師傅激動地喊了一嗓子,聲音都變了調。
緊接著,是一陣如雷般的掌聲。
工人們眼眶發熱,為了這根管子,他們把鍊鋼爐的溫度提到了極限,把膛床的精度磨到了微米級,多少個日夜沒閤眼,就為了這一刻。
耿欣榮興奮地拍著坦克那冰冷的裝甲:“成了!這要是拉出去,光看這根粗管子就能把對面那幫孫子嚇尿!”
確實,相比於59式原本那根略顯秀氣的100mm線膛炮,這根120滑膛炮粗壯、霸道,充滿了暴力美學。
“別高興得太早。”
林振從裝配臺上跳下來,臉上沒有絲毫喜色。
他走到炮塔側面,伸手拍了拍那塊剛剛焊接上去的炮盾。
“裝上去只是第一步。”林振從兜裡掏出一盒大前門,沒點,只是放在鼻尖聞了聞,那是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能響,能打出去,那是土炮。我們要造的是主戰坦克。”
他轉過身,看著魏雲夢和耿欣榮:“不管是T-62,還是大洋彼岸的M60,都有一個我們要命的短板。”
“火控?”耿欣榮反應很快,腦子轉得飛快。
“對。”林振指了指那個巨大的炮塔,“咱們現在雖然有了最鋒利的矛,但還在用白內障的眼睛。咱們的炮手,還得靠光學瞄準鏡去測距,靠經驗去算提前量。”
“但這管子初速直瞄射擊不需要太複雜的計算吧?”一名老技術員疑惑道。
“那是打固定靶。”林振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果我們要動起來打呢?如果我們要在40公里的時速下,一炮轟掉兩公里外正在移動的T-62呢?”
全場死寂。
動對動射擊。
這是當時坦克戰的噩夢,也是所有設計師的終極追求。在這個沒有數字火控計算機的年代,要想做到這一點,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這也太難了吧?”耿欣榮咂舌,“那是神仙仗,鷹醬都不一定敢這麼吹。”
“既然要搞,就搞個世界第一。”林振把煙盒塞回兜裡,大步走向旁邊的黑板,拿起粉筆,“我們要給這門炮,裝上一個大腦,和一雙不眨眼的眼皮。”
他在黑板上重重寫下四個字:
雙向穩定。
“炮塔水平穩定,炮身垂直穩定。”林振手中的粉筆在黑板上敲得篤篤作響,粉筆灰簌簌落下,“我要讓車體無論怎麼顛簸,像是在扭大秧歌也好,像是在翻跟頭也好,這根炮管子,必須死死地鎖住目標,紋絲不動!”
魏雲夢看著那個站在黑板前的背影,眼神有些發痴。
這個男人,總是在人們以為到達終點的時候,指著遠處更高的山峰說:我們要去那兒。
“魏工。”林振突然點名。
魏雲夢瞬間回神,下意識立正:“在!”
“我需要一種高靈敏度的液壓伺服閥材料。”林振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現在的材料反應太慢,跟不上我的電訊號。我要它快,比眨眼還快十倍。能不能做?”
魏雲夢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那些複雜的晶體結構圖瘋狂閃過。
那是從未有人涉足過的領域。
但她迎著林振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美的笑意。
“三天。”她豎起三根修長的手指,語氣裡透著股狠勁,“給我三天,我給你配出來。配不出來,我把鋪蓋卷搬實驗室去!”
“好!”林振把粉筆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身上那股子氣勢瞬間爆發,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全員都有!目標:雙向穩定器!”
“在這個星期結束前,我要看到這輛坦克在搓板路上狂奔,炮口頂著的一杯水,一滴都灑不出來!”
工人們面面相覷,隨後爆發出一陣帶著狠勁的吼聲,幾乎要掀翻車間的頂棚:“是!!”
只要林工說能行,那就一定行!哪怕是把天捅個窟窿,他們也跟著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