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趙澈的身旁,環立著數道身影,每一道的氣息都如深淵般難以估量的高手。
居於首位的一人,是個身形魁梧如鐵塔的中年將領。他身著一套暗沉的紫金戰鎧,甲冑的每一處接縫都透著久經沙場的血腥與鐵鏽味。腰間懸著一柄造型古樸的厚背長刀,刀未出鞘,那股劈山斷嶽的沉重氣勢已經壓得人喘不過氣。他只是靜立不動,便是一座無法撼動的巍峨山嶽。
秦風的靈覺一掃而過,便確定了對方的修為——宗師!並且,是那種從屍山血海中一步步殺出來的軍中宗師,其實戰能力,遠非尋常江湖宗師可比。此人,無疑便是神威軍的最高統帥。
與這份鐵血煞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旁邊一位身穿寬大道袍、鶴髮童顏的老者。他手持一柄潔白的拂塵,雙目低垂,鼻息悠長,整個人彷彿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若非親眼所見,幾乎無法感知到他的存在。然而,在秦風的感應中,此人體內那股真氣,浩瀚如江海,沉靜之下,暗流洶湧。
又是一位宗師強者。
在這兩位頂尖人物的身側,還簇擁著七八位先天境界的高手。這些人形態各異,構成了供奉閣的核心力量。
其中有揹負一柄堪比門板的巨劍,身形壯碩如熊的巨漢;有手持一管碧玉長簫,面容俊美,氣質陰柔的白衣公子;更有一位身段妖嬈,著一身火紅勁裝的女子,她的眼波流轉間,媚意天成,卻無人敢與之對視。
這些人,皆是能夠獨當一面的頂尖強者,是支撐大晉王朝武道底蘊的中流砥柱。
除了皇室供奉閣的力量,大帳的另一側,涇渭分明地站著幾撥人馬。
一撥人衣著統一的青色勁裝,人人揹負長劍,氣質冷冽。為首的青年,約莫二十四五,面容冷峻,一雙眼睛銳利得好似出鞘的利劍,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似乎被割裂開來。他身後的幾名男女,同樣是劍氣內斂,顯然是同一門派的精英。
“青州,天劍閣。”秦風心中瞭然。來京城的路上,他曾聽聞過這個宗派,號稱青州第一劍派,底蘊深厚,其聲勢甚不是蒼雲劍派能比擬的。
另一撥人,則是一群衣著華貴的公子小姐,舉手投足間皆是世家大族的雍容氣度。為首的青年二十七八,面容俊朗,臉上總是掛著一副溫和親切的笑容,讓人觀之如沐春風。然而秦風卻能洞悉,在那溫潤的表象之下,藏著的是一雙精於算計、冰冷無波的眸子。
“青州豪族,慕容世家。”
這些人,無疑都是收到了朝廷的訊息,憑藉各自的實力與門路,前來參與此次湘州秘境探索的各方勢力代表。
看來,這次的湘州之行,遠比他預想的要複雜和熱鬧。
當秦風與裴清影掀開帳簾步入時,帳內所有的交談聲戛然而止。數十道目光,或審視,或好奇,或銳利,齊刷刷地投射在二人身上。
當眾人的視線落在秦風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龐上時,許多人的表情都起了微妙的變化,驚訝之中夾雜著幾分不解。他們都在猜測,這個氣息內斂,看不出深淺的面生青年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得到晉王趙澈的親自邀請?
“秦風,你來了。”趙澈平淡的聲音打破了帳內的沉寂。
他主動上前一步,向眾人介紹道:“這位,便是我之前向各位提及的青龍幫幫主,秦風。他,也是我們此行前往湘州秘境,一位至關重要的同伴。”
話音落下的瞬間,大帳之內,原本壓抑的空氣中響起了一陣清晰可聞的騷動。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焦於秦風身上,這一次,審視與好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質疑,甚至有幾分輕蔑與不屑。
青龍幫?
這是甚麼勢力?在場的眾人,無一不是來自名門大派或千年世家,他們絞盡腦汁也想不起大晉王朝境內有哪個叫“青龍幫”的勢力能拿得出手,但是也有訊息靈通的看著秦風好像想到甚麼了,若有所思的將目光看向青州的天劍閣。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幫派之主,憑甚麼與他們這些成名已久的強者、大派世家的代表平起平坐?
甚至,還被趙澈殿下冠以“至關重要”的評價?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趙澈殿下,您莫不是在與我等說笑?”
一個冰冷且毫不客氣的聲音,在大帳中突兀地響起。
說話的,正是天劍閣那位為首的冷峻青年。他名為顧承安,乃天劍閣百年不遇的劍道奇才,被譽為“劍痴”,年僅二十五歲,修為便已臻至先天九重巔峰,距離宗師之境僅有一線之隔,是青州年輕一輩公認的魁首。
他性情孤高,劍心純粹,平生最看不起的便是無能之輩竊居高位。
此刻,他用那雙銳利如劍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秦風,其中的質疑與輕蔑幾乎化為實質:“區區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鄉野幫派之主,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他有何德何能,參與此次的行動?”
“秘境探索,步步兇險,我等需要的是能披荊斬棘的強者,而不是需要人保護的累贅!”
他的話語字字誅心,也精準地說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聲。他們為了換取一個進入秘境的名額,哪個不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動用了無數的人情與資源?憑甚麼這個叫秦風的小子,就能如此輕而易舉地得到晉王殿下的青睞?
這不公平!
面對顧承安這近乎指著鼻子罵的公然挑釁,秦風的臉上尋不到半點波瀾。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對方說的不是自己。
因為他清楚,在這種場合,還輪不到自己先開口。
果不其然,趙澈原本溫和的面容上,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股無形的、徹骨的寒意,自他體內瀰漫開來,整個中軍大帳的溫度都下降了數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顧承安,你在質疑我的決定?”
趙澈的聲音不高,卻蘊含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擊在眾人的心頭。
顧承安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他只覺得一座無形的山嶽當頭壓下,渾身的骨骼都在呻吟,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他想開口辯解,卻發現連張嘴都做不到。
就在他即將被這股壓力壓垮之際,他身旁一位天劍閣的長老急忙踏前一步,對著趙澈深深一躬,惶恐道:“殿下息怒!承安他年輕氣盛,心直口快,絕無冒犯之意,還請殿下看在天劍閣的薄面上,恕他無罪!”
這位長老乃是先天十重圓滿的強者,在天劍閣地位尊崇,此刻在趙澈面前卻謙卑得如同一個犯錯的孩童。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位看似溫和的晉王殿下,其手段與實力是何等的恐怖。若真惹怒了他,別說一個顧承安,便是整個天劍閣,也未必能承受其雷霆之怒。
趙澈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那股山嶽般的壓力才悄然散去。
大帳內的氣氛稍有緩和,但所有人的目光依舊在秦風與顧承安之間遊移,他們都想知道,這場由晉王親自引發的風波,將如何收場。
“實力,從來不是靠嘴皮子說出來的。”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此刻響起。
秦風終於抬起了眼簾,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第一次正視著臉色陣青陣白的顧承安。
“你覺得我沒有資格?”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個人的氣場為之一變,淡然道:“那麼,你,敢接我一招嗎?”
此言一出,滿場俱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待瘋子的眼神望著秦風。這小子瘋了嗎?他居然要主動挑戰顧承安?他難道不清楚顧承安是誰?那可是號稱能與老一輩先天高手爭鋒的劍道奇才,死在他劍下的同階高手,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這個秦風,究竟是哪裡來的底氣和愚蠢?
就連顧承安自己也愣住了,隨即,他英俊的臉上浮現出怒極反笑的神情。
“接你一招?”他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尖銳,“好,很好!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甚麼樣的本事,敢在我顧承安面前,說出這等狂妄之言!”
“鏘——!”
一聲高亢清越的劍鳴響徹大帳。顧承安背後的古樸長劍自行彈射出鞘,化作一道流光落入他的手中。
一股凌厲無匹,彷彿要將蒼穹都刺破的劍意沖天而起,整個大帳內的空氣都被這股劍意攪動,變得刺骨冰寒。
“承安,不可魯莽!”那天劍閣長老臉色劇變,出聲喝止。
但,為時已晚。
顧承安的劍,已經遞出。他一出手,便是天劍閣的鎮派絕學《七絕劍法》中最凌厲的殺招。
“一劍光寒十九州!”
他低喝一聲,人與劍彷彿合二為一,一道璀璨到極致的劍光,撕裂了空間的距離,如同一道劃破永夜的流星,帶著一股斬斷世間萬物的決絕,直刺秦風的眉心。
這一劍,快到了極致,也狠到了極致。劍光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了被切割的尖嘯。
在場的所有先天高手,包括那位天劍閣的長老在內,捫心自問,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劍,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狼狽躲閃,絕無可能硬接。
所有人都認定,秦風死定了。他將為自己的狂妄,付出生命的代價。
然而,就在那足以洞穿鐵甲的劍尖,即將觸及秦風眉心面板的剎那。
異變,陡生!
秦風,動了。
他沒有拔劍,沒有格擋,甚至沒有後退半步。
他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不急不緩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併攏了食指與中指。
他的動作,在旁人眼中,清晰可見,甚至稱得上緩慢。但在顧承安那被劍意鎖定的視野裡,這兩根手指卻彷彿無視了時間與空間的法則,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後發而先至,精準無誤地,迎向了自己快如閃電的劍尖。
“叮!”
一聲極其清脆,卻又尖銳到刺耳的金石交擊之聲,在大帳內炸響。
顧承安那凝聚了他全部精氣神,足以開碑裂石的全力一擊,就那麼硬生生地,停在了秦風身前三寸之地。
那柄不斷嗡鳴的劍尖,被兩根白皙修長的手指,穩穩地夾住。
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整個大帳,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他們的眼睛因為過度震驚而睜大,瞳孔中倒映著那不可思議的一幕。
徒手……不,是隻用兩根手指,就夾住了顧承安的必殺一劍?
這……這已經超出了他們對武學的認知!這怎麼可能?!
顧承安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成了雕塑。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劍尖彷彿被一座太古神山的兩道山脊死死鉗住,無論他如何催動內力,那股力量都如泥牛入海,不起半點波瀾。一股沛然莫御,浩瀚如星海的恐怖力量,正從那兩根看似脆弱的手指上傳來,不僅將他的劍勢、劍氣,摧枯拉朽般盡數碾碎,甚至還在順著劍身,以一種霸道無比的姿態,向他倒卷而來!
“你……”
他喉嚨滾動,只來得及發出一個乾澀的音節。
秦風的手指,對著劍尖,輕輕一擰。
這個動作,輕柔得如同拈花。
“咔……咔嚓……砰!”
一連串讓人牙酸的、清脆的斷裂聲響起。顧承安手中那柄由百鍊精鋼鑄造,吹毛斷髮的寶劍,劍身上竟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裂紋從劍尖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最終在一聲爆響中,整柄長劍轟然碎裂成數十塊碎片!
“哐當”一聲,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劍柄,從顧承安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而秦風的兩指之間,只夾著一小截閃爍著寒光的斷裂劍尖。
他看也未看,隨手一彈。
那截劍尖化作一道銀色的電光,以遠超來時數倍的速度,倒射而回。
“噗!”
一聲輕微的入肉聲。
那截劍尖擦著顧承安的臉頰飛過,在他那冷峻的臉龐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最終“篤”的一聲,深深地釘進了他身後那根堅硬的營帳主樑之上,只留下一個不斷顫動的尾部。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快到大部分人還沉浸在兩指夾斷劍的震撼中,戰鬥,就已經以一種碾壓的姿態,宣告結束。
顧承安呆立在原地,他伸手觸控著臉頰上那道火辣辣的傷口,指尖傳來的溫熱與黏膩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顫。他的瞳孔中,被無盡的恐懼與茫然所填滿。
他敗了。
敗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
從對方出手到自己落敗,他甚至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這已經不是實力上的差距了,這是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他引以為傲的劍道,在對方面前,就是一個笑話!
秦風收回手指,自始至終,都沒有再多看顧承安一眼,彷彿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惱人的蒼蠅。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大帳內,那些已經徹底石化,表情各異的眾人。
神威軍統帥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仙風道骨的道袍老者,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雙眼,渾濁的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慕容世家的俊朗青年,臉上的溫和笑容早已僵硬。
而天劍閣的那位長老,則是面如死灰,身體搖搖欲墜。
最後,秦風的視線,落在了面帶讚許的趙澈身上,他那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現在,我應該有資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