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江水滔滔,濁浪翻滾。
不同於尋常江河,此地的水汽中,混雜著一股腥臊的妖氣與濃烈的血氣。江面上,時有巨大的黑影一閃而過,攪起數丈高的惡浪,拍打著兩岸的堤壩。
沿岸的村落,十室九空。偶有幾個面黃肌瘦的凡人,也是行色匆匆,眼中滿是恐懼,彷彿江水裡藏著甚麼隨時會擇人而噬的怪物。
楊戩牽著哮天犬,站在江邊的一處高坡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這裡,曾是他的家。
如今,家已是廢墟,鄉鄰也活在恐懼之中。
他從黑風鎮一路走來,斬妖、除魔、救人,心境早已不復當初的純粹仇恨。他愈發理解師兄秦風那句話的重量——改變規則,才是道。
可要改變規則,首先,需要有守護規則之內生靈的力量與決心。
“主人,水裡的東西,很強。”哮天犬化作的黑衣少年,鼻子微微抽動,暗金色的豎瞳裡滿是戒備,“妖氣很雜,不止一個。但最深處那個,氣血旺盛,修為至少是天仙后期。”
楊戩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按在了背後的三尖兩刃刀上。
這柄在北海斬殺黑龍後獲得的神兵,隨著他一路斬妖,煞氣已然盡數內斂,此刻平靜得像一塊凡鐵。
“走,下去看看。”
一人一犬,順著土坡,走進了江邊最大的一個漁村。
村子裡死氣沉沉,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就在這時,一陣淒厲的哭喊聲,從村東頭的一間破屋裡傳來。
“求求你們,放過我女兒吧!她才七歲啊!”一箇中年漢子撕心裂肺的哭聲,伴隨著女人的哀求。
“少廢話!今天輪到你家,這是給江神的祭品!你們要是敢違抗,全村都得跟著遭殃!”一個尖利的聲音呵斥道。
楊戩的腳步停下。
他循聲走去,只見幾名壯漢正從一戶人家裡,強行拖拽出一個扎著羊角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女孩。
女孩的父母跪在地上,死死抱著壯漢的大腿,卻被一次次地踢開。
周圍,圍著一群麻木的村民。他們眼中雖有不忍,卻無人敢上前阻止。
“住手。”
楊戩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那幾個壯漢回頭,看到一個身背長兵、氣質冷峻的年輕人,旁邊還跟著一個眼神兇惡的黑衣少年。
為首的刀疤臉壯漢上下打量了楊戩一番,見他雖然氣勢不凡,但終究只是孤身一人,頓時膽氣又壯了起來。
“哪來的野小子,敢管我們‘江神村’的閒事?不想死的就趕緊滾!”
楊戩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那個被嚇得失聲痛哭的小女孩身上。他看到了女孩眼中,與十六年前的自己,如出一轍的恐懼和無助。
他沒有再廢話。
身影一動。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楊戩已經出現在那幾個壯漢面前。
啪!啪!啪!
幾記清脆的耳光。
那幾個身高體壯的漢子,如同被巨力抽中的陀螺,原地旋轉了幾圈,口鼻噴血,暈死過去。
全場死寂。
女孩的父母驚呆了。周圍的村民也驚呆了。
他們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年輕人,竟有如此恐怖的力氣。
楊戩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用袖子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他的動作很輕,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
“沒事了。”
他說。
“你……你是甚麼人?你闖大禍了!”村長模樣的老者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臉上滿是驚恐,“你打了給江神獻祭的人,江神會發怒的!到時候,整個村子都要被洪水淹沒!”
“江神?”楊戩站起身,目光投向那片波濤洶湧的江面,“甚麼樣的神,需要靠吞食女童來換取安寧?”
他話音剛落。
轟隆!
平靜的江面,突然炸開一道驚天水柱。
一股腥臭的狂風席捲而來,吹得人睜不開眼。
水柱落下,一個高達數丈,長著魚頭人身,手持三股叉的妖怪,踏浪而立。他的一雙巨眼,死死盯著岸上的楊戩。
“是誰,敢動本將軍的祭品!”
妖怪的聲音如同悶雷,震得整個村莊都在搖晃。
村民們看到這妖怪現身,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倒在地,拼命磕頭。
“江神老爺饒命!江神老爺饒命啊!”
“不關我們的事,是他!是他打傷了您的人!”村長指著楊戩,聲嘶力竭地喊道。
那魚頭妖怪的目光,落在了楊戩身上,眼中露出貪婪的光芒。
“好一個氣血旺盛的凡人!吃了你,勝過吃一百個女童!小的們,把他給我抓上來!”
嘩啦啦——
隨著他一聲令下,江水之中,密密麻麻地鑽出成百上千只蝦兵蟹將,揮舞著兵器,朝著岸邊湧來。
楊戩看也不看那些小妖。
他的目光,穿過重重水浪,直視著那個魚頭妖怪。
“哮天犬。”
“在!”
“這些雜碎,交給你了。”
“是,主人!”
哮天犬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黑衣少年的身形在奔跑中迅速變化。
眨眼間,一頭體型巨大、毛髮如鋼針、獠牙外露的黑色神犬,出現在眾人面前。
它張開血盆大口,猛地一吸。
一股恐怖的吸力傳來,那些剛剛衝上岸的蝦兵蟹將,根本無法抵抗,如下餃子一般,成片成片地被吸入它的口中,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只一瞬間,岸邊便被清掃一空。
村民們看著這駭人的一幕,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
那魚頭妖怪也是一驚,他沒想到對方身邊的一條狗,竟有如此神通。
“找死!”
他怒吼一聲,舉起三股叉,朝著楊戩猛地擲出。
三股叉劃破空氣,帶著淒厲的破風聲,快如閃電。
然而,楊戩只是平靜地伸出兩根手指。
叮!
一聲輕響。
那勢不可擋的三股叉,被他輕描淡寫地夾在指間,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魚頭妖怪瞳孔劇縮。
他想收回法寶,卻發現三股叉像是被一座神山鎮壓,紋絲不動。
“你……你到底是甚麼人?”他終於感到了恐懼。
楊戩沒有回答。
他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那件仙鐵煉製的三股叉,竟從中斷裂,掉入水中。
楊戩一步踏出,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經出現在魚頭妖怪的面前,一隻手,掐住了他滿是鱗片的脖子。
“說,江裡,誰是主事?”楊戩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你……你敢動我?我大哥是灌江龍王!他老人家是天仙大能,你殺了我,他不會放過你的!”魚頭妖怪色厲內荏地吼道。
“天仙?”楊戩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他手上用力。
咔!
魚頭妖怪的脖子被直接捏斷,巨大的頭顱滾落江中,染紅了一片水域。
楊戩提著魚頭妖怪的無頭屍身,立於江面之上,聲傳百里。
“灌江之內,所有妖邪,聽著。”
“給你們半日時間,滾出此地。”
“半日之後,還敢留在此地者……”
他將手中的屍體隨手一扔。
“如此妖,便是下場。”
聲音落下,他轉身返回岸邊,看也不看江中翻湧的妖氣。
村民們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們心目中不可戰勝的“江神”,在這個年輕人面前,竟如一隻小雞般被輕易捏死。
楊戩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只是走到那對驚魂未定的父女面前。
“此地,我來守護。”
他留下一句話,便帶著哮天犬,走到了村外的一處高地,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三尖兩刃刀,橫於膝前。
他知道,真正的大魚,要來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江中的妖氣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愈發濃郁。
無數小妖在水下穿梭,傳遞著訊息,整個灌江水域,彷彿一口燒開的沸水。
終於,半日之期已到。
轟隆隆——
整個江面,從中斷開,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巨斧劈開。
渾濁的江水向兩邊退去,露出一條由白骨鋪就的道路,直通江底一座奢華的水晶宮殿。
一個身穿黑色龍袍,頭生龍角,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帶著數萬水族妖兵,從宮殿中走出,殺氣騰騰。
“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
他便是魚頭妖怪口中的大哥,盤踞灌江口的天仙級蛟龍——灌江龍王。
他一眼就看到了高坡上盤坐的楊戩。
當他看清楊戩的面容時,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了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當是誰,原來是楊家那個僥倖活下來的餘孽!”
他認出了楊戩。
二十多年前,天庭追殺楊天佑一家時他剛修煉成仙人境界,在天庭眼中還只是一隻小妖,只能遠遠的躲著天庭眾人,但是也曾遠遠見過楊家兄妹。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當年讓天庭讓你僥倖逃脫,今日,正好拿你那半仙血脈,助我修為更進一步!”
灌江龍王眼中滿是貪婪與殺意。
他一揮手。
“佈陣!今日,本王要生擒此子!”
數萬水族妖兵齊聲吶喊,妖氣匯聚成一道巨大的水幕,遮天蔽日,將整個村莊連同楊戩所在的高坡,盡數籠罩其中。
大陣之內,水汽化作劇毒的黑水,腐蝕萬物。
村民們發出絕望的慘叫。
然而,楊戩依舊盤坐不動,連眼睛都未曾睜開。
只是,他膝上的三尖兩刃刀,開始發出一陣陣輕微的嗡鳴。
刀,在渴望飲血。
...........
瑤池,仙霧繚繞,瓊華生輝。
此地乃天庭女仙之首——王母娘娘的道場,平日裡清冷莊嚴,仙娥往來,步履無聲。
但今日,卻格外熱鬧。
瑤池之外的巨大白玉廣場上,早已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仙官仙娥。他們皆是天庭千年以來新晉的仙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朝著瑤池中央那座高臺望去,臉上寫滿了好奇、期待,亦或是懷疑。
“聽說了嗎?今日講道的,是那位拒了陛下‘東華護法大帝’封號,只求在藏書閣看書的秦風仙君!”
“何止啊!我聽在凌霄殿當值的同僚說,此人剛證道大羅,便敢與陛下的天帝威壓對峙而不落下風,簡直是個怪物!”
“哼,那又如何?修為高,不代表會講道。我等修的皆是天庭正統玄門仙法,他一個來路不明的野路子,能講出甚麼名堂?別把我們帶到溝裡去就不錯了。”
議論聲中,夾雜著羨慕、敬畏與不屑。
高臺不遠處,一座雲臺之上,天庭的諸多高階神只也已到場。
一些成名已久金仙、太乙金仙,表面上是奉王母之命前來“旁聽”,實則也是想親眼見識一下,這個攪動了三界風雲的新晉大羅,究竟有何等底蘊。
而在最高處的一座被珠簾遮蔽的鳳座之後,王母娘娘儀態端莊地坐著,目光清冷,看不出喜怒。
在她身旁,一道虛幻的龍影若隱若現,正是悄然前來,以一道神念化身旁觀的玉皇大帝。
“陛下,你覺得此人今日會講些甚麼?”王母的聲音平靜地在玉帝識海中響起。
“無非兩條路。”玉帝的意志波動著,“一,講些崑崙玉虛宮的皮毛,敷衍了事。二,故弄玄虛,講些虛無縹緲的大道理,讓人聽不懂,以此彰顯其高深。”
“無論哪條路,朕都可輕易戳破他。倒是你,讓小十也來聽講,是何用意?”玉帝的目光,掃向了人群中一個角落。
那裡,一個身穿金色羽衣,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桀驁的青年,正百無聊賴地站著。
他,正是十大金烏中的小金烏。
這些年,他因為瑤姬被壓桃山的事情向玉帝求情,被玉帝禁足於湯谷,直到不久前楊戩兄妹被赦免後才被放出,在天庭任了一個閒職。
“因為當年瑤姬被壓桃山的事情,他修為停滯在天仙巔峰多年。讓他來聽聽,死馬當活馬醫罷了。”王母淡淡回應。
玉帝不再言語。
就在這時,一陣清風拂過。
高臺之上,毫無徵兆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一襲青衣,黑髮披肩,正是秦風。
他彷彿不是飛上來的,而是原本就站在那裡,與天地融為一體。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