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領命。”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從秦風的口中說出,沒有半分的猶豫,也沒有絲毫的波瀾。
彷彿他接下的,不是一個九死一生的追殺任務,而是一份再平常不過的差事。
大殿之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斯看著秦風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本以為,這位六公子會想辦法推脫,或者至少會討價還價。畢竟,以他如今在陛下面前的分量,只要稍稍示弱,陛下在氣消之後,未必不會收回成命。
可他沒有。他就這樣,平靜地,接受了。
這是愚蠢?還是說,他有著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底氣?
蒙恬的虎目之中,也閃過一絲詫異。他奉命做秦風的副將,本以為要帶的是一個哭哭啼啼,手足無措的公子哥。卻沒想到,對方的反應,比他這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還要鎮定。
唯有御座之上的嬴政,在聽到秦風的回答後,眼中的瘋狂之色,稍稍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審視。
他死死地盯著秦風,似乎想從他的身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
但他失敗了。
秦風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身形算不上高大,甚至有些單薄,但那股從容不迫的氣度,卻讓他彷彿成了一塊任憑風浪起,我自巋然不動的礁石。
“好。”嬴政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既然你領命了,那就即刻出發!”
“朕給你三千精兵,皆是我大秦的百戰銳士!再給你調撥最好的戰馬,最充足的糧草!”
“朕只有一個要求。”嬴政的聲音,如同淬了冰,“要麼,提著蓋聶的人頭回來。要麼,你就死在外面,不必再回咸陽了!”
這番話,狠辣至極,等於是斷了秦風所有的退路。
“兒臣,遵命。”秦風再次躬身,聲音依舊平靜。
隨後,他直起身,轉身,邁步。
沒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沒有再說一句多餘的話。他就這樣,一步步地,走出了這座充滿了殺伐之氣的麒麟殿。
他的背影,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顯得孤單,卻又異常堅定。
直到秦風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外,蒙恬才上前一步,沉聲說道:“陛下,六公子他……畢竟年幼,未曾經歷戰陣。讓微臣做他的副將,恐怕……”
他的言下之意是,讓一個毫無經驗的公子哥當主帥,他這個副將,根本無法施展。
“你的任務,不是替他做決定。”嬴政冷冷地打斷了他,“你的任務,是聽他的命令!他讓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他讓你往東,你不能往西!他讓你去死,你也要毫不猶豫地去死!”
“這是軍令!”
蒙恬心中一凜,大聲應道:“臣,遵旨!”
“都退下吧!”嬴政揮了揮手,臉上露出深深的疲憊。
眾人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很快,大殿之內,只剩下了嬴政和趙高兩人。
“陛下。”趙高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湊了上來,聲音尖細地說道,“六公子他……就這麼去了,萬一……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
“你覺得,他會死嗎?”嬴政忽然開口問道。
趙高一愣,連忙說道:“蓋聶劍術通神,連三百鐵騎都奈何他不得。六公子雖然聰慧,但畢竟修為不顯,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是嗎?”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寡人倒不這麼覺得。”
他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十二歲那年,秦風在章臺宮,向蓋聶刺出的那一劍。
那一劍的“正”,那一劍的“穩”,那一劍的“藏”。
還有蓋聶那句“宗師心境”的評價。
這些年,秦風一直表現得與世無爭,幾乎讓人忘了他還懂得劍術。
但嬴政沒有忘。
他今天之所以下達這個看似瘋狂的命令,一方面,固然是在氣頭上,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
但另一方面,又何嘗不是一次試探?
他想看看,自己這個深藏不露的兒子,到底藏得有多深。
他想看看,當“宗師心境”對上“天下第一劍客”,會是一個甚麼樣的結果。
“趙高。”嬴政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傳令給羅網。讓他們的人,跟在後面。不必插手,只需看著。”
“寡人要知道,這一路上,發生的所有事情。任何細節,都不能錯過。”
趙高的心頭,猛地一跳。他立刻明白了嬴政的意思。陛下這是不放心六公子,要派人暗中監視,甚至是保護。
不,不對。以陛下多疑的性格,這更像是一場考核。
“奴才,明白。”趙高躬身應諾,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
咸陽城外,十里長亭。
三千名黃金火騎兵,已經集結完畢。他們佇列整齊,鴉雀無聲,一股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蒙恬一身戎裝,跨坐在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之上,手持長槍,威風凜凜。
他的身邊,是幾名同樣身經百戰的副將。
他們在等,等他們的主帥,六公子嬴風。
沒過多久,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從官道上緩緩駛來。
馬車在軍陣前停下。
車簾掀開,秦風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依舊是那一身簡單的玄色袍服,腰間掛著一枚玉佩,除此之外,再無他物。他甚至,連一把劍都沒有帶。
看到他這副模樣,蒙恬身後的幾名副將,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這就是他們這次行動的主帥?一個看起來比文弱書生還要文弱的公子哥?讓他帶領三千精兵,去追殺劍聖蓋聶?這不是開玩笑嗎?
蒙恬倒是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他翻身下馬,走到秦風面前,抱拳行禮。
“末將蒙恬,參見公子。”
“蒙將軍不必多禮。”秦風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支黑色的鋼鐵洪流。
他能感受到,這些士兵身上,那股百戰餘生的彪悍氣息。每一個人的眼中,都帶著屬於大秦銳士的驕傲與冷漠。
但同時,他也感受到了,那些隱藏在冷漠之下的,審視與懷疑的目光。
顯然,對於他這個空降而來的主帥,這些驕兵悍將,並不服氣。
秦風沒有在意。
他轉頭看向蒙恬,直接開口下達了他的第一道命令。
“蒙將軍。”
“末將在。”
“從現在起,大軍由你全權指揮。”
蒙恬一愣:“公子,這……陛下有令,您才是主帥。”
“我是主帥,但我不懂領兵。”秦風的回答,坦然得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專業的事情,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行軍佈陣,安營紮寨,這些,你比我懂。所以,大軍交給你,我放心。”
幾名副將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他們本以為,這位公子哥會不懂裝懂,瞎指揮一通。沒想到,他竟然如此有自知之明。
一時間,眾人對他的觀感,稍稍好了一些。
“那公子您……”蒙恬問道。
“我?”秦風笑了笑,“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指著東方,說道:“蓋聶身受重傷,又帶著一個孩子,他走不快。你們只需順著官道,一路向東追擊即可。記住,不必急行軍,保持正常的行軍速度。每日安營紮寨,都要派出斥候,做出圍追堵截的姿態。動靜,越大越好。”
“動靜越大越好?”蒙恬有些不解。追逃,不應該是越隱秘越好嗎?
“對。”秦風點頭,“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大秦的三千精兵,正在追殺叛逆蓋聶。我要讓所有想幫助他的人,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同時,也要讓那些反對大秦的勢力自動集結在蓋聶身邊,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以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戰果。”
蒙恬聞言,若有所思。他發現,這位六公子雖然不懂兵法,但對人心的把握,卻精準得可怕。
“末將,明白了。”
“好。”秦風點了點頭,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轉過身,沒有再上馬車,而是就那樣,一個人,邁開腳步,沿著官道,朝著東方的地平線,一步步走去。
他的身影,在三千鐵甲雄師的映襯下,顯得那樣的渺小和孤單。
“公子!”蒙恬忍不住喊道,“您要去哪裡?”
秦風沒有回頭,只是傳來一句平淡的話語。
“出發前我已經見過陛下了,我自有我的計劃,你們按照我的要來進行,而我去,為大軍探探路。”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幾個起落,便已經消失在了官道的盡頭,速度之快,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蒙恬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他忽然明白,這位六公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他們一起行動。
三千大軍,只是一個幌子,一個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誘餌。
真正的獵手,已經獨自一人,踏上了追獵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