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麒麟殿。
這裡是嬴政平日裡處理政務,召見近臣的地方。此刻,這座象徵著帝國至高權力的威嚴宮殿,卻被一股壓抑到足以讓金石開裂的怒火所籠罩。空氣像是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連殿角銅鶴香爐裡升起的青煙,都彷彿畏懼著甚麼,盤旋著不敢散去。
地上,是名貴白玉茶具摔碎的殘片,星星點點,如同冬日寒霜。一張由整塊千年楠木雕成的寬大案几,從中間斷為兩截,斷口處光滑如鏡,殘留著一道肉眼難辨的劍氣刻痕。
嬴政身著一襲玄色常服,站在大殿中央,雙手負於身後。他沒有說話,但那如同山嶽般緊繃的背影,卻比任何雷霆咆哮都更讓人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懼。
大殿兩側,丞相李斯、上將軍蒙恬,以及中車府令趙高等一眾心腹重臣,盡皆跪伏於地,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金磚,連呼吸都刻意放緩到了極致。冷汗,已經浸透了他們華美的朝服內襯,黏膩地貼在面板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整個大殿,死寂得能清晰聽見燭火爆開的輕微畢剝聲,以及眾人那擂鼓般的心跳。
“好,好一個蓋聶!好一個大秦第一劍客!”
許久,嬴政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嘶啞而冰冷,像是兩塊生鐵在相互摩擦,不帶一絲人類應有的情感,卻讓所有跪伏於地的人,都感到了一股自尾椎骨竄起的徹骨寒意。
“寡人待他不薄!封他為宮中首席劍術教師,賜他名劍淵虹,許他自由出入宮禁!寡人甚至將自己的後背交給他,他就是這樣回報寡人的?”
“為了一個逆賊的兒子,他竟然敢背叛寡人!”
嬴陳餘政的身體豁然轉過,他那雙本應如星辰般深沉的眼眸中,此刻正燃燒著兩團足以焚燬一切的實質性怒火。那是一種被最信任之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後,所產生的,混雜著失望、羞辱與暴虐的毀滅慾望。
“趙高!”
“奴……奴才才在!”跪在最前方的趙高,整個身體劇烈地一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前膝行半步,尖著嗓子應道。
“羅網呢?你的羅網不是號稱天羅地網,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嗎?蓋聶要叛逃,這麼大的事情,你為甚麼沒有提前收到半點風聲!”嬴政的質問,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趙高心頭,讓他眼前發黑。
“陛下……陛下恕罪!”趙高連連磕頭,額頭與金磚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尖利而扭曲,“蓋聶此人,一向獨來獨往,性情孤僻,除了練劍,別無他好。羅網……羅網雖有監視,但……但實在未能探知其內心所想啊!而且,他此次叛逃,事發突然,毫無徵兆……奴才,奴才失察,罪該萬死!請陛下賜奴才一死!”
“廢物!”嬴政抬起一腳,重重踹在趙高的肩膀上,巨大的力道將他整個人踹得翻滾出去,撞在殿柱上才停下。
趙高發出一聲淒厲的悶哼,只覺得肩骨都錯了位,但他不敢有絲毫遲疑,忍著劇痛又掙扎著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回到原位,重新跪好,姿態比之前更加卑微。
嬴政的目光,如同帶著倒刺的鞭子,又甩向了另一側的蒙恬。
“蒙恬!宮禁守衛,是你蒙家的世代職責!十八名禁軍中的頂尖好手,竟然攔不住一個蓋聶,還讓他帶著一個孩子,從容闖出宮門!你告訴寡人,寡人養著你們這群連家都看不住的飯桶,有何用處!”
蒙恬魁梧的身軀伏在地上,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苦澀:“陛下,是臣治軍不嚴,請陛下降罪。臣,無話可說。”他頓了頓,終究還是忍不住補充了一句,“但蓋聶劍術已入化境,非是人力可以匹敵。禁軍將士,皆是……以命相搏,死戰不退。”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那十八人,都是他親自挑選的精銳,每一個都足以在軍中以一當十。可驗屍官的報告卻顯示,十八人,人人一劍封喉,傷口位置、深度、角度,分毫不差。這代表著蓋聶在被圍攻之時,依舊能對戰局有著絕對的掌控。這種實力,已經超出了戰陣武學的範疇,近乎於“道”了。
“拼死抵抗?”嬴政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寡人只看到了十八具冰冷的屍體,和一個空空如也的房間!寡人不想聽任何解釋!敗了,就是敗了!”
他的怒火,如同實質的波浪,在大殿中來回沖刷。每一個大臣,都感覺自己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這股帝王之怒,拍得粉身碎骨。
就在這壓抑的氣氛達到頂點之時,一名負責傳遞軍情的內侍,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他的官帽歪斜,臉上滿是塵土和驚惶,跪倒在地時,幾乎是撲倒的姿態。
“啟稟……啟稟陛下!追擊的……黃金火騎兵,派人傳回緊急軍報!”
“念!”嬴政的聲音,只有一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內侍顫抖著雙手,展開那捲被血跡浸染了一角的竹簡,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念道:“臣,率三百黃金火騎兵,於殘月谷追上叛逆蓋聶。蓋聶……蓋聶負隅頑抗,劍勢……劍勢凌厲無匹,我軍將士……”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後面的字句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說!”嬴政一聲暴喝。
“將士三百人……全軍覆沒!”內侍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這句話,而後整個人癱軟在地,“蓋聶……身受重傷,已攜逆賊之子,往東而去……”
“轟!”
這個訊息,如同一道黑色的晴天霹靂,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李斯的面色瞬間變得煞白,蒙恬更是雙拳緊握,指節因用力而失去血色。
三百名大秦最精銳的黃金火騎兵!裝備著帝國最精良的甲冑與兵器,訓練有素,足以正面打下一個小型的縣城!
竟然,被一個蓋聶,殺得全軍覆沒?
即便蓋聶也身受重傷,但這個戰績,已經超出了人類想象的極限。
劍聖,真的強到了這種非人的地步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尖銳而瘋狂,充滿了無盡的暴戾與自嘲。他笑得前俯後仰,雙肩劇烈抖動,眼角甚至沁出了淚水。
笑聲,戛然而止。
嬴政的表情,在一瞬間從狂笑轉為一種極致的猙獰,五官扭曲,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
“傳令下去!蓋聶,大秦的頭號叛逆!懸賞萬金!不,十萬金!誰能提他的頭來見寡人,寡人封他為萬戶侯!凡收留、包庇者,一律株連三族!”
“寡人要讓蓋聶,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要讓他嚐盡眾叛親離,如過街老鼠一般的滋味!”
一道道狠辣到極致的命令,從嬴政的口中發出。
但即便是這樣,似乎也無法平息他心中那焚天的怒火。
他的目光,如同飢餓的猛獸,在大殿中緩緩掃視著。
李斯、蒙恬、趙高,所有人都將頭埋得更低,不敢與那道能將人靈魂都洞穿的視線有任何接觸。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清晰的通報。
“宣,六公子嬴風,覲見!”
秦風的身影,出現在了殿門口。
他一步步,不疾不徐地,走進了這座充滿了暴戾與血腥氣息的宮殿。他看到了地上破碎的玉瓷,看到了斷裂的案几,也感受到了那股幾乎凝成實質,讓空氣都為之扭曲的帝王怒火。
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如初,彷彿只是走進自家的庭院。
他走到大殿中央,在李斯等人身後,停下腳步,從容地躬身行禮。
“兒臣嬴風,參見父皇。”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股清冽的寒泉,注入了這片即將爆發的火山之中,讓那沸騰的岩漿,都為之微微一滯。
嬴政的目光,終於找到了一個焦點,死死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看著這個兒子,看著他那張彷彿永遠與世無爭,波瀾不驚的臉,嬴政心中的無邊怒火,不知為何,忽然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是啊,他有精銳的鐵騎,有天羅地網,有滿朝的文武。
可結果呢?三百鐵騎,被一人屠盡!天羅地網,成了漏網之魚!滿朝文武,只會在他面前磕頭請罪,如同一群無用的家犬!
他忽然產生了一個荒謬而又瘋狂的念頭。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理喻,卻又無比渴望去驗證的念頭。
“嬴風。”嬴政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兒臣在。”
“你覺得,劍聖,真的很強嗎?”
秦風抬起頭,清澈的眼眸迎上嬴政那燃燒的瞳孔,平靜地回答:“很強。”
“強到我大秦的三百精銳鐵騎,都奈何他不得?”
“父皇,單打獨鬥,很少有人能傷其分毫。”秦風的回答,客觀而冷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判斷,“此人,個體武力修行至當前人世頂點的必然結果。在軍陣合圍之前,他足以憑藉速度與劍術,撕開任何一處薄弱點逃離。”
“好!好一個‘個體武力的極致’!”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到極點的弧度。
“既然三百人抓不住他,那就用三千人!三萬人!三十萬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偏執。
“寡人就不信,他一個人,能殺光寡人整個帝國的軍隊!”
他死死地盯著秦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鋼鐵。
“嬴風,寡人現在給你一個任務。”
“既然寡人的將軍,寡人的軍隊,都是一群廢物。那寡人倒要看看,寡人的兒子,能做到甚麼地步。”
“朕命你,帶三千精兵,由上將軍蒙恬做你的副將。去,把蓋聶的人頭,給寡人帶回來!”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李斯幾乎是本能地抬起頭,眼中滿是無法理解的駭然。讓一個從未領兵,甚至在眾人眼中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公子,去追殺天下第一的劍聖?這不是讓他去送死嗎?陛下是被憤怒衝昏了頭腦嗎?
蒙恬也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開口勸諫,說這不是兒戲,畢竟蓋聶能叛逃,必定會有反秦的勢力接應,如此草率的派人,那不就是拿皇子的性命和三千精兵去填一個無底洞。但當他看到嬴政那雙不帶絲毫感情,只有純粹毀滅欲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知道,現在的皇帝,已經聽不進任何勸告。
而跪在另一邊的趙高,則是將頭埋得更低,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陰冷而暢快的笑意。他巴不得這位最近風頭正盛,讓他感到威脅的六公子,就這麼死在外面,死得越慘越好。
所有人的目光,或驚駭,或擔憂,或幸災樂禍,都下意識地集中在了秦風的身上。
他們想看看,這位剛剛在朝堂上大放異彩,智謀深遠的六公子,在面對這個等同於“賜死”的命令時,會是怎樣的表情。是驚慌失措?是恐懼求饒?還是會據理力爭?
然而,他們都失望了。
秦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聽完嬴政的命令,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然後,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視下,他再次緩緩躬下了身,動作從容,一如往昔。
“兒臣,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