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咸陽宮的鐘聲尚未完全散去,兩道加蓋了始皇帝璽印的詔書,便如同兩隻無形的巨手,以奔雷之勢,伸向了帝國的四面八方。
第一道詔書,關乎六國舊王室。
詔令內容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始皇帝並未清算,反而追思六王先祖之功,不忍其宗廟祭祀就此斷絕。特在原韓國舊地三川郡,劃出六百里方圓,設為“奉義侯國”。將六國舊王嫡系後人,盡數冊封為侯,等級有別,皆賜食邑俸祿,令其遷居於此,專職奉祀先祖,延續血脈香火。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詔書明文宣告:天下所有六國舊臣、舊貴族,但凡心懷故主,忠義難忘者,皆可向所在郡縣官府報備。一經核實,便可攜帶全部家眷、私產,自行遷往“奉義侯國”,侍奉舊主。大秦官府絕不阻攔,並會發放通關文牒,以彰顯陛下寬廣仁德的胸襟。
此詔一出,猶如巨石投湖,在整個關東大地掀起軒然大波。
咸陽城內,那些被軟禁的六國舊王室後裔,在接到詔書的剎那,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繼而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哭嚎。他們本已是待宰的羔羊,日夜在驚恐中煎熬,未曾想竟有重見天日,甚至重續宗廟的一天。雖然六家共分六百里,形同圈禁,但終究脫離了囚徒的身份。一時間,無數人朝著咸陽宮的方向叩首,涕淚橫流,高呼始皇陛下仁義蓋世。
散佈於各地的舊貴族階層,反應則更為複雜。
一些如張耳、陳餘般的遊俠名士,是堅定的復國者。他們雖明知這是陽謀,是將所有心懷異志者一網打盡的毒計,但“侍奉舊主”的大義名分,讓他們無法拒絕。與其在秦人的監視下苟活,不如去封地共謀大業。他們當即變賣家產,召集門客,車馬轔轔,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前往三川郡的道路。
更多的,則是在亡國後家道中落的舊貴族。他們將此視為重振門楣的良機。在秦吏手下,他們是處處受排擠的亡國奴。可到了舊主麾下,憑著祖上的情分,總能謀個一官半職。於是,這些人也積極響應,扶老攜幼,加入了遷徙的大軍。
當然,亦有頭腦清醒的現實主義者。他們早已將根基深植於當地,與地方勢力盤根錯節。他們看穿了這“仁德”背後的冷酷。離開經營百年的故土,去一個被秦軍團團圍住的“籠子”裡,與自投羅網何異?他們非但沒有動身,反而為了向新朝表忠,主動向官府揭發那些準備離去的“頑固分子”,希望能借此接收對方留下的田產與人脈。
一時間,整個天下因這道詔書而動,上演著一幕幕忠誠與背叛,理想與現實交織的人間活劇。但無論他們如何選擇,秦風的目的都已達成——六國舊貴族階層,在這道“仁德”的詔書下,被幹淨利落地分化、瓦解。最不安分的一批人,興高采烈地自己走進了為他們量身打造的囚籠。
而緊隨其後的第二道詔書,更是在大秦的權力中樞,引發了一場劇烈的地震。
始皇帝下詔,冊封諸位成年公子,離京就藩,代天子監察地方!
長公子扶蘇,封於舊趙國之地,以太原郡為食邑,號“晉侯”,持節監察河北、代郡、上黨三地郡縣。
二公子將閭,封於舊魏國之地,以東郡為食邑,號“梁侯”,持節監察陳留、碭郡、泗水三地郡縣。
三公子高,封於舊楚國之地,以南郡為食邑,號“吳侯”,持節監察衡山、長沙、黔中三地郡縣。
……
詔書一連冊封了五位公子,幾乎將整個關東大地,盡數納入了“公子監國”的體系。詔令中還特別言明,鼓勵諸公子與當地“心向大秦”的豪族聯姻,共同穩固地方,開枝散葉。
這道詔書,徹底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
五位被冊封的公子,府邸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他們即將脫離咸陽這個權力旋渦,擁有自己的食邑與護衛,成為名副其實的一方鎮守。一時間,公子府門前車水馬龍,前來投效的門客、謀士絡繹不絕。咸陽的權貴們也嗅到了風向,開始瘋狂站隊,將族中子弟送往這五位新晉“諸侯”的府中,以為家族的未來鋪路。
然而,當這場權力的狂歡盛宴進行到高潮時,一個被刻意忽略的細節,終於被所有人清晰地擺在了檯面上。
封賞名單中,唯獨少了一個人的名字。
六公子,嬴風。
那個在朝堂之上,以一己之力駁倒群臣,一手策劃了這整個驚天棋局的六公子,竟然未得寸土之封,未獲半點爵位。
就好像,他被那位皇帝陛下,徹底遺忘了。
整個咸陽城,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功高震主,引來帝王猜忌?
計策陰狠,不為陛下所喜?
還是……這是一種更高明的保護,讓他遠離紛爭的旋渦?
流言蜚語在咸陽的街頭巷尾悄然滋生,無數雙眼睛,或同情,或幸災樂禍,或探究,都投向了那座安靜的六公子府。
而府邸的主人,此刻卻對外界的風雨毫不在意。
書房內,檀香嫋嫋。秦風正與“南鬥部”的首領蘇合,在一張古樸的棋盤上對坐。
“主上,您真的……就這麼放棄了?”蘇合捏著一枚白子,秀眉微蹙,遲遲未能落下。她美麗的臉龐上,寫滿了惋桑與不解。在她看來,以主上的經天緯地之才,只要他願意開口,莫說一個侯爵之位,便是那儲君之座,也並非遙不可及。可他卻主動選擇了退避,這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秦風聞言,只是淡然一笑。他從棋盒中捻起一枚黑子,沒有落在任何一處爭奪激烈的邊角,而是不急不緩地,將其置於棋盤最中心的天元之位。
一子落下,滿盤皆活。
“蘇合,你看這棋盤。”他的聲音平靜而悠遠,“這方寸之間,金戈鐵馬,你爭我奪,殺得血流成河。可無論誰勝誰負,終究,都跳不出這塊木板。”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欞,望向了那無垠的蒼穹。
“而我想要的,是這棋盤之外的,整個天地。”
蘇合持子的手輕輕一顫,那枚溫潤的白玉棋子險些滑落。她抬眼望去,正對上秦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面,沒有對權位的熱衷,沒有對封地的渴望,只有一片廣闊無垠,如同星辰大海般的深遠。
她忽然明白了。
是啊,主上的眼界,早已超越了凡俗。封侯拜相,開疆拓土,這些在世人眼中視若性命的榮耀,在他的棋局裡,或許,真的只是一場隨手可棄的遊戲。
“我明白了。”蘇合深深吸了口氣,將白子放回棋盒,對著秦風躬身一禮,“是蘇合,著相了。”
“無妨。”秦風擺了擺手,神情依舊淡然,“你們追隨於我,所求無非權勢、財富,或是一展胸中抱負的舞臺。這些,我都會給你們。”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穩的韻律。
“扶蘇他們離京就藩,咸陽城內外的權力出現了真空。這對於我們,是最好的機會。”
“傳令南鬥部,情報網必須在三個月內,鋪設到五位公子的所有封地郡縣。我要知道他們見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甚至他們與妻妾的枕邊密語。”
“傳令北斗部,讓他們在六國舊地,利用遷徙造成的混亂,秘密招兵買馬。錢,不成問題。”秦風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蜀中的錢,會源源不斷地輸送金錢過來,足夠我們養三千精銳死士,而且賬目上,絕不會與我嬴風有任何牽連。”
“是,主上!”蘇合躬身領命,原本黯淡的眼神重新燃起灼熱的火焰。
主上雖不在朝堂,但他手中的棋局,卻遠比天下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就在秦風於暗中落子,準備成為那真正的執棋人時,一件誰也未曾料到的事情,發生了。
是夜,秦風正在府邸最深處的密室中修行《長生訣》。陰陽二氣在他體內緩緩流轉,與天地間的元氣交相呼應。
秦風緩緩收功,睜開雙眼。他走出密室,幽深的廊道盡頭,天衍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裡,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一向沉穩的臉上,此刻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上。”天衍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壓抑的震驚,“出事了。”
“說。”秦風的語氣平靜,但那股心悸感依舊未散。
“劍聖蓋聶,叛逃了。”
秦風的瞳孔,在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收縮了一下。
“昨夜子時,他從宮中帶走了一個孩子。他一人一劍,硬闖宮門,沿途阻攔的十八名禁衛高手,皆被他一劍封喉。”天衍的聲音壓得更低,“無人能擋他一招。如今,他已帶著那個孩子,逃出了咸陽城。”
“陛下,雷霆震怒。整個咸陽宮,此刻……。”
蓋聶……叛逃了?
秦風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那個白衣勝雪,氣質清冷的男子。他知道,這個世界的劇情,終究還是按照它原有的軌跡,開始了。
只是,他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突然。
就在秦風急速思索這突發事件會帶來何種變數之時,府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一名宮中的傳召內侍,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衝到了六公子府門前,尖利的嗓音劃破了夜的寧靜,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傳……傳陛下口諭!宣六公子嬴風,即刻入宮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