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問題,如同一把無形的劍,瞬間刺破了書房內溫和的表象直指秦風。
燭火輕輕搖曳,將牆壁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氣中瀰漫著古老竹簡的清苦氣息與青銅器皿的冷冽味道,一切都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秦風知道,朝堂之上的所有言論,不過是精心烹製、擺盤華美的盛宴,是給天下人看的陽謀。但眼前的嬴政,不是天下人。他是這盛宴的主人,是這世間唯一的掌勺者。他會親自品嚐每一道菜餚,辨別其中是否藏著哪怕一絲一毫的毒。
他絕不會相信,自己的兒子,一個沉寂了十八年的兒子,會如此“大公無私”地,為他,為這個帝國,設計出一套近乎完美的制度,而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慾望。
秦風緩緩抬起頭,迎上嬴政那雙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深淵般的眼眸,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平靜得如同冰封千年的湖面。
“父皇明鑑。”他平靜地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異常清晰,“兒臣所做的一切,的確,有自己的目的。”
“說。”
嬴政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重如泰山。
“兒臣的目的,與父皇一樣。”秦風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的精鋼,擲地有聲,“那就是,讓我大秦的江山,千秋萬代,永世不移。”
“呵。”嬴政的唇角,逸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帶著濃重的譏諷,“好一個千秋萬代。你以為,你那套‘公子監國’的法子,就真能保江山永固?”
他動了,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席捲六合的威壓,一步步向秦風逼近。腳下的地板,彷彿都在隨著他的腳步而輕微顫抖。
“你把你的那些兄弟派出去,給他們兵,給他們錢,給他們監察地方、先斬後奏的大權!十年,二十年後,他們就會變成新的諸侯!一個個擁兵自重,盤踞一方!到那時,就不是六國餘孽之亂,而是我嬴氏內部的骨肉相殘,是天下分崩離析的開始!這,就是你想要的千秋萬代?!”
嬴政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他逼到秦風面前,高大的身影幾乎將秦風完全籠罩,那股君臨天下的氣勢,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朝著秦風的頭頂狠狠碾壓下來。
尋常人,在這種氣勢的壓迫下,恐怕早已魂飛魄散,跪地求饒。
但秦風,依舊站得筆直,身形如松,紋絲不動。
他甚至還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微笑,那笑容在搖曳的燭火下,顯得有些高深莫測:“父皇說得對。若只行‘公子監國’之策,而不加以限制,不出三代,天下必將重回諸侯割據之局。這,的確是一個足以傾覆帝國的巨大隱患。”
“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如此提議?”嬴政的眼中,一縷實質般的殺機一閃而過。他開始懷疑,秦風不是在建言,而是在用一種極其高明的方式,給帝國埋下一顆足以致命的驚雷。
“因為,兒臣的計策,還沒有說完。”秦風不疾不徐地說道,彷彿根本沒有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殺意。
“哦?”嬴政停下腳步,與秦風相距不過三尺。他能清晰地看到秦風漆黑的瞳孔中,倒映著自己冷峻的面容。“你還有後手?”
“是。”秦風點頭,神情篤定,“一個足以一勞永逸,釜底抽薪,解決所有諸侯隱患的法子。”
他微微揚起下頜,迎著嬴政審視的目光,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推恩。”
“推恩?”嬴-政的眉頭,瞬間緊緊鎖起。這個詞,他從未聽過。從字面上看,推行恩典?這倒像是個仁慈的法子,與秦風之前那狠辣的風格,格格不入。
秦風看著嬴政疑惑的表情,心中瞭然。這便是跨越千年的資訊壁壘所帶來的絕對優勢。這道出自漢武之手的絕戶計,在這個時代,還無人知曉其真正的面目。
“父皇,您方才所慮,是諸侯尾大不掉。其根本原因,在於封地和權力的繼承,都約定俗成地集中於嫡長子一人之手。如此一來,代代相傳,封地不減,實力日增,人心不足,自然會生出不臣之心。”
嬴政不語,只是點了點頭。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周朝八百年的歷史,便是最好的證明。
“而兒臣所說的‘推恩’,就是要從這繼承之法上,開一個口子。”秦風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人性的智慧光芒。
“兒臣建議,待日後諸位兄長的封地穩固之後,父皇可再下一道詔書。詔書內容很簡單:為彰顯皇恩浩蕩,天子仁德,允許諸位受封的公子,將自己的封地食邑,分封給自己的所有兒子,無論嫡庶,皆可降等襲爵。”
“甚麼?”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縮,他讓諸公子把自己的地,再分給自己的所有兒子?這……
“父皇,請您設想一下。”秦風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引導性,“一位兄長,他有一個郡的封地,三萬戶食邑。他若有五個兒子,按照舊法,只有嫡長子能夠繼承這份龐大的家業,其餘四子,一無所有,心中豈能沒有怨懟?兄弟之間,必然反目。”
“但按照‘推恩’之法,他可以將這個郡的食邑,分成五份。他的五個兒子,每人都能得到六千戶食邑,都能獲得降一等的爵位。如此一來,兒子們人人有份,皆感念父皇您的浩蕩皇恩,誰還會因為繼承權的問題,兄弟相殘?而那位兄長,看到自己的兒子們都能封侯,光耀門楣,他會拒絕父皇您的這份‘恩典’嗎?”
秦風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不但不會拒絕,反而會感激涕零,率領全家,叩謝天恩,稱頌您的仁德,傳揚於天下!”
嬴政的呼吸,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有些急促。他那顆算計了天下風雲的大腦,在瘋狂地運轉,他彷彿抓住了一絲關鍵,但那絲線背後牽引出的結果,讓他感到一陣難以置信的寒意。
秦-風看著他表情的細微變化,丟擲了那致命的最後一擊。
“父皇,一塊大餅,分給一個人,他能吃飽。若分給五個人呢?”
“一個郡,被分成五份,便成了五個只能自保的小侯國。下一代,這五個小侯國,再各自往下分。或許他們又各自有了三五個兒子……如此迴圈往復,一代,兩代,最多三代之後……”
秦風的聲音,陡然變得幽深而冰冷。
“那些曾經擁有一郡之地,足以威脅中樞的龐大諸侯,就會被他們自己的子子孫孫,分割成數十個,乃至上百個巴掌大的小封地,小食邑。”
“到那時,他們人人都是侯爵,血脈高貴,但人人都沒有了足以對抗中央的實力。他們只會為了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上的蠅頭小利,為了爭奪水源、田地,而彼此攻伐,內鬥不休。父皇您,只需高坐咸陽,便可坐看他們相互削弱,坐收漁翁之利。諸侯之患,自此,迎刃而解!”
“這,便是‘推恩’。以皇恩為名,行分割之實。是擺在天下人面前,堂堂正正的陽謀。無人能反,也無人敢反。因為反對它,就是與自己所有的兒子為敵,就是公然抗拒您的‘仁德’!”
秦風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嬴政,彷彿一名畫師,在完成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後,退後一步,欣賞著畫中人那震撼的表情。
書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嬴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定住了一般,徹底石化了。
他的腦海中,正掀起一場遠比統一六國還要猛烈的思想風暴。
推恩!
推恩!
這兩個字,如同兩把最鋒利的刻刀,在他的腦中,在他的心上,刻下了兩道深不見底的痕跡!
他反覆推演著這個計策的每一個環節,用他那冠絕古今的帝王心術,去尋找其中的破綻。
但他失敗了。
沒有破綻!
這是一個完美到令人恐懼的閉環。
從“分封六王”清除內部敵人,到“公子監國”加強地方控制,再到這最後的“推恩之策”徹底消除千秋萬代之後患。
一環扣一環,步步為營,滴水不漏。
這個計劃的狠毒與高明,在於它根本不是作用於權謀或者武力,而是直接作用於人性中最根本的貪婪與自私。
沒有哪個父親,不希望自己的兒子都能過得好。
沒有哪個兒子,不希望自己能從父輩那裡分到一份家產。
“推恩令”,給了他們一個看似“公平”到無法拒絕的方案,讓他們自己,親手將自己的力量,分割得支離破碎,再也無法對皇權構成任何威脅。
而皇帝,從頭到尾,都扮演著一個仁慈的、慷慨的、為子孫後代著想的施恩者角色。
“呼……”
許久之後,嬴政才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那口氣息,彷彿帶走了他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卻也帶來了更深沉的重量。
他再次看向秦風,那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不再是審視,不再是懷疑。而是一種複雜到了極點的情緒。有火山爆發般的欣賞,有如獲至寶的讚歎,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
是的,忌憚。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看不透自己的這個兒子了。
他的心機,他的城府,他的眼光,都遠遠超出了一個十八歲少年應有的範疇,甚至超越了李斯,超越了王綰,超越了他麾下所有的謀臣。
“這個法子……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嬴政的聲音,因為極致的震撼,而顯得有些沙啞。
“是兒臣夜讀史書,觀周室之亡,偶有所感,胡思亂想罷了。”秦風的回答,滴水不漏,將一切都歸於巧合。他自然不會說,這是抄襲了數百年後一位同樣雄才大略的帝王的作業。
嬴政沒有再追問。
他緩緩走回自己的御座,坐了下來。整個人,彷彿一下子卸下了千斤重擔,龍椅的靠背,第一次讓他感覺到了踏實的支撐感。但同時,他又彷彿被另一座更無形、更沉重的山壓住。
他看著秦風,沉默了許久,久到燭火都燃盡了一寸。
“你,想要甚麼?”
他終於問出了這個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問題。他相信,一個能設計出如此驚天之策的人,其所求,其野心,絕不會小。
秦風聞言,笑了。
那笑容,清澈,坦然,不帶一絲雜質。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透過了這位千古一帝的終極考驗。
他躬下身,深深一揖,長躬到底。
“兒臣,別無所求。”
“哦?”嬴政的身體,微微前傾。
秦風直起身,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兒臣只願,長居咸陽,為父皇分憂解難。待天下大定,四海昇平,兒臣願尋一處山清水秀之地,讀書,習武,足矣。”
這,是他的真心話。
經歷了數個世界的輪迴,見過了太多的權欲紛爭,他對那個至高無上的皇位,已經沒有半分興趣。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給自己創造一個更安穩,更自由,可以讓他安心“苟住發育”的修煉環境。
一個強大而穩定的秦帝國,遠比一個戰亂四起的天下,更適合他汲取資源,突破武道,登臨那真正的巔峰。
嬴政死死地盯著他,盯著他那清澈而坦然的眼神,久久不語。
他看不出任何偽裝的痕跡。
一個擁有屠龍之術的人,卻只想逍遙山水?
一個胸懷天地棋局的棋手,卻只想做一個閒散的觀棋者?
這,可能嗎?
嬴政的心中,充滿了矛盾與不解。
但他知道,不管秦風真正想要的是甚麼,現在,此刻,他都需要這個兒子。帝國的未來,需要他這套驚世駭俗的方案。
“好。”
許久,嬴政點了點頭,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解脫。
“朕,準了。”
“你的計策,朕會用。你的心願,朕,也會滿足你。”
他從御座上站起身,再次走到秦風面前。這一次,他沒有釋放任何威壓,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秦風的肩膀。那動作,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生疏。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這個讓他驚喜,讓他震撼,甚至讓他忌憚的兒子,沉默了片刻,用一種近乎呢喃,卻又重逾千鈞的語氣說道:
“我大秦,有你,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