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外的幽州軍大營,並未因為接連攻破瓦崗三座水寨的大勝而有絲毫的喧囂與浮躁。
恰恰相反,整個大營,都沉浸在一種,嚴密而又高效的運轉之中。
數萬名從瓦崗軍中收編的降卒,被打散了原有的建制,以伍、火為單位,重新編入幽州軍的各個營伍。
老兵帶新兵,軍官教規矩。
每日清晨,天還未亮,校場之上,便會響起震天的操練聲。
這些曾經散漫慣了的瓦崗軍士,在見識了幽州軍那森嚴的軍法,以及遠超他們想象的伙食待遇和豐厚餉銀之後,心中的那點牴觸,也很快便煙消雲散。
能夠吃飽飯,有錢拿,還不用去打那些九死一生的爛仗,對於這些掙扎在亂世底層的大頭兵而言,已經是天大的幸事。
秦風並沒有急於,將這些新兵投入戰鬥。
他一面,讓徐世績和張誠,負責對這些降卒,進行嚴苛的整訓,一面,又派出手下的親衛營高手,以及那些剛剛歸附的江湖人,徹底掌控了從洛陽到興洛倉的整段運河水道。
所有的船隻,都必須經過嚴格的盤查。
所有的貨物,都必須登記在冊。
這條維繫著中原南北的大動脈,被秦風,牢牢地,攥在了手中。
他這種奇怪的舉動,讓所有關注著河南道局勢的勢力,都感到了一陣的困惑不解。
按理說,秦風連破三寨,兵鋒正盛,正該一鼓作氣,順流而下,徹底掃清瓦崗軍在運河上的所有據點,直逼那瓦崗寨的大本營金墉城。
可他偏偏,在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之後,就這麼停了下來。
大軍按兵不動,既不前進,也不後退,就那麼駐紮在洛陽城外,每日只是操練兵馬,清剿水匪,彷彿,他此行的目的,就只是為了打通這一段水道而已。
這種“打完就停”的古怪作風,讓遠在瓦崗寨的李密,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與疑惑。
他摸不準秦風的意圖。
若是說秦風畏懼他瓦崗軍的主力,不敢再戰,可對方那三萬鐵騎正面擊潰十數萬大軍的戰績,就擺在那裡。
若是說秦風另有所圖,可他派出的無數探子,傳回來的訊息,都顯示幽州軍大營,一切如常,根本沒有任何異動。
這種未知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才是最可怕的。
李密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被動地,加強周邊的防禦,嚴陣以待。
一時間,整個河南道的局勢,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而在這份平靜之下,另一則訊息,卻透過陰葵派,以及洛陽城內,那些無孔不入的江湖渠道,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整個中原武林。
“聽說了嗎?有兩個被宇文閥追殺的少年,被幽冀大總管秦風,給堵在了滎陽南部的密林裡!”
“何止是堵住!據說,秦風只出了一招,不,甚至連招都沒出,只是氣勢一放,就把那兩個身懷《長生訣》的小子,給鎮壓得動彈不得!”
“《長生訣》?就是那傳說中,能讓人長生不死的道家至寶?”
“可不是嘛!現在,那其中一人被秦總管扣在了軍營裡當人質,逼著另一人,一個月之內,拿《長生訣》去換人呢!”
“我的天!這秦總管,行事也太霸道了!一言不合,就囚人索書說鎮壓就鎮壓了!”
訊息越傳越玄乎,也越傳越廣。
《長生訣》這三個字,本身就帶著無窮的魔力,足以讓任何一個江湖人為之瘋狂。
而秦風那神乎其技,鎮壓兩人的恐怖實力,更是為這則訊息,增添了無數傳奇的色彩。
一時間,本就因為運河大戰而風雲匯聚的洛陽城,變得更加熱鬧起來。
無數自命不凡的江湖高手,各門各派的探子,甚至是些許隱世不出的老怪物,都被這則訊息,吸引了過來。
他們都想親眼看看,那傳說中的《長生訣》,到底有何等神異。
也想見識一下,那位行事酷烈,實力深不可測的北境總管,究竟是何方神聖。
就連深居洛陽皇宮,每日只知飲酒作樂的楊廣,在聽聞此事後,都難得地,來了幾分興趣,派出身邊的禁軍統領,前來秦風的軍營,過問此事。
當然,面對皇帝的使者,秦風只是用“確實是長生訣,等到手之後,確認無誤後給陛下送去。”這種話,輕描淡寫地,就給打發了回去,那人還想留在軍中做監軍,但是被秦風瞪了一眼,就灰溜溜的返回皇宮了。
楊廣如今要的,是運河的暢通,和南巡的安全,至於長生訣並不是最主要的。
至於秦風抓了誰,要了甚麼東西,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秦風,還是他手中那把,最鋒利的刀,便足夠了。
……
當整個中原,都因為秦風的舉動,而暗流湧動之時。
這則訊息,也跨越了千山萬水,傳到了一個,遠離凡塵喧囂的地方。
帝踏峰,慈航靜齋。
雲霧繚繞的山巔之上,青燈古佛,梵音嫋嫋。
一座素雅的禪院之內,慈航靜齋的齋主梵清惠,正召集著門中,所有核心的長老,商議著此事。
她手中,拿著的,正是從山下傳回來的,關於秦風的所有情報。
從三徵高句麗,硬抗傅採林,慢慢崛起。
到雁門關外,陣敗突厥,萬軍之中,救駕成功。
再到北境內,整肅吏治,打壓世家,深得民心。
至如今,兵臨滎陽,大破瓦崗,索要秘籍,威震中原。
秦風的每一件功績,都堪稱驚世駭俗。
他崛起的勢頭,是如此的迅猛,如此的,不可阻擋。
禪院之內,一片寂靜。
所有慈航靜齋的長老,在看完了這份情報之後,臉上,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她們發現,這個名為秦風的年輕人,已經成為了一個,讓她們,感到無比棘手的,巨大變數。
“此人,出身成謎,突然在軍中崛起,卻手握十萬精銳鐵騎,權傾一方。”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尼,沉聲開口,打破了寂靜。
“他武功之高,更是匪夷所思。一念鎮壓修煉長生訣的寇仲、徐子陵,這等修為,怕是已經,不遜於當年的邪王石之軒了。”另一名長老,介面道,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忌憚。
“最關鍵的是,他行事的風格,完全,無法預測。”梵清惠的聲音,清冷而又平靜,她總結道:“他明明有席捲天下之能,卻甘願,為楊廣那樣的暴君,充當爪牙。他行事霸道酷烈,殺伐果斷,可在其治下的河北,百姓卻安居樂業,夜不閉戶。”
“他,完全超出了我們,對於‘王者’的理解範疇。”
是啊。
他不像李閥,根植於關隴世家,其興衰,皆與門閥相連。
他也不像李密,出身高貴,卻又自詡為天下蒼生的拯救者。
秦風,就像一個,從棋盤之外,跳進來的棋手。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讓她們這些,自詡為執棋人的存在,感到無法理解,也無法掌控。
“齋主,此子,已成心腹大患!”一名脾氣較為火爆的長老,忍不住說道,“他為楊廣效力,便是與天下人為敵,與我靜齋‘代天擇主’的大計,背道而馳!我們絕不能,坐視他,繼續壯大下去!”
“依我之見,應當立刻,請寧道長出山!聯合三大宗師,共同前往洛陽,向此人施壓!讓他認清,何為天意,何為,天下大勢!”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在她們看來,慈航靜齋,代表的就是白道武林的正統,是天意的化身。
寧道奇,更是中原武道的泰山北斗。
只要他們聯手,天下間,還沒有誰,敢不給這個面子。
然而。
梵清惠在聽完這個提議後,卻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妥。”
她否決了這個提議。
“時代,已經變了。”梵清惠的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秦風,連敗突厥十數萬控弦之士,又以三萬鐵騎,正面擊潰瓦崗十數萬大軍。其軍威之盛,早已冠絕天下。”
“他個人的武力,更是深不可測,連陰後祝玉妍,都選擇與他合作,將陰葵派的精銳,交由他調遣。”
“這樣的一個人,已經不是寧道長一人,或是三大宗師聯手,就能夠壓制得了的。”
“我們若是,貿然以武力施壓,不但,不會有任何效果,反而會,徹底將他,推向我們的對立面。到時候,我靜齋,將會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梵清惠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那些主戰派長老的頭上。
是啊。
秦風,不是那些,需要看他們臉色行事的江湖草莽。
他,是手握十萬大軍,節制幽冀兩州軍政大權的,一方諸侯!
用江湖的規矩,去對付一個,已經超脫了江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愚蠢的行為。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有長老,茫然地問道,“難道,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助紂為虐,攪亂我等匡扶天下的大計嗎?”
禪院之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梵清惠的身上。
許久。
梵清惠才緩緩開口,做出了一個,決定。
“派人,去見他一面。”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既然,我們看不透他,那便,親自去探一探他的虛實,看一看他的志向。”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何人可擔此重任?”一名長老問道。
梵清惠的目光,望向了禪院之外,那雲霧繚繞的山谷。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道,風華絕代的,白衣身影。
“讓妃暄,下山吧。”
“是時候,讓她,去見一見,這紅塵俗世中,真正的,潛龍與猛虎了。”
她相信,以師妃暄那超凡的智慧,空靈的道心,以及足以讓任何男人,都為之傾倒的魅力。
足以,應對任何複雜的場面。
甚至,或許可以將這個,強大到讓人感到恐懼的變數,引導到,她們所期望的,“正途”上來。
隨著梵清惠的決定下達。
帝踏峰上,那扇緊閉了數年之久的,通往凡塵的門戶,即將,再次開啟。
一場,足以影響天下未來走向的會面,就此,拉開了序幕。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秦風,對此,還一無所知。
他依舊,在洛陽城外的軍營裡,耐心地,等待著,他那條,即將上鉤的魚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