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都總管府的動作,快得超乎想象。
就在分紅大會結束的第二天,一支支由鹽業司吏員和親衛營士兵組成的隊伍,便從信都出發,奔赴冀州各地。
他們的行囊中,裝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晶瑩如雪,毫無苦澀味的“雪鹽”樣品。
另一樣,便是那份能帶來潑天富貴的“土地入股”契約。
然而,這些滿懷信心的使者們,卻在河北最頂級的幾個門閥府邸前,結結實實地撞上了鐵板。
博陵,崔氏府邸。
這座傳承了數百年的府院,佔地廣闊,亭臺樓閣,氣派非凡。府內的一間密室之中,燈火通明,氣氛卻凝重如水。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博陵崔氏的當代家主,崔珉。他年過五旬,鬚髮打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如同鷹隼般銳利。
在他的下首,坐著清河崔氏、趙郡李氏主支等幾大河北頂級門閥的家主。他們,代表著河北世家最頂層的力量。
一名管家匆匆走進密室,將一份總管府送來的契約,和一小包雪鹽,恭敬地呈上。
崔珉開啟那包雪鹽,捻起幾粒,放在口中嚐了嚐,眼睛微微一眯。
“好鹽。”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毫無雜味,品質遠勝官鹽。若能壟斷此物,利潤之豐,確實難以想象。”
“何止是難以想象!”清河崔氏的家主哼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嫉妒和不甘,“我安插在信都的眼線回報,幽州那批投靠秦風的那些小家族,僅僅一個季度,分到的紅利,就直抵家族以前一年的收入,還不算食鹽販賣的收益,那收益比分紅更多,最起碼比分紅多兩到三倍以上!那個李德,據說當場就給秦風跪下了,哭著喊著要做他家的狗!”
“哼,一群目光短淺的蠢貨!”趙郡李氏的家主不屑地說道,“為了眼前的一點蠅頭小利,便將家族的根基拱手讓人,愚不可及!”
密室內的氣氛,有些躁動。顯然,鹽場那恐怖的暴利,對他們同樣有著巨大的衝擊。
崔珉沒有說話,他只是拿起那份入股契約,仔細地看了起來。
契約的條款寫得很誘人,土地分一萬畝、二萬畝、三萬畝折價入股鹽場,分紅比例也看似公道,最重要的是可以或則鹽業司的許可,直接在鹽業司進食鹽,價格極低。
他看著這行字,許久,發出了一聲冷笑。
他將契約扔在桌上,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諸位,都看清楚了。鹽利是虛,土地是根。”
“秦風此舉,名為分利,實為刨根!”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躁動的心,都瞬間冷靜了下來。
“我等世家,為何能傳承數百年,歷經數朝而不倒?靠的不是皇帝的恩寵,也不是一時的富貴,而是這腳下,一寸一寸積攢起來的萬頃良田!是依附於我們的無數佃戶和部曲!”
“有了土地,我們便有了糧食,有了人口。就算天下大亂,我們也能據地自保,甚至問鼎天下。可若是沒了土地,我們和那些一夜暴富的商賈,有何區別?”
崔珉的眼中,閃爍著智慧與洞察的光芒。
“秦風的這份契約,就是一碗最甜美的毒藥。我們今日若用萬畝良田,換他一紙空文,明日,我們的身家性命,便盡數掌握在了他的手中。他想讓我們生,我們便生。他想讓我們死,我們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一番話,說得在場眾人心中發寒,冷汗直流。
他們這才從那潑天富貴的誘惑中,徹底清醒過來。
是啊,土地,才是他們真正的命根子!
“崔兄所言極是!險些著了那豎子的道!”
“此計歹毒,用心險惡!我們絕不能上當!”
眾人紛紛附和,看向崔珉的眼神,充滿了敬佩。不愧是博陵崔氏的家主,這份見識,遠非他們可比。
崔珉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容:“所以,我們不僅要拒絕,還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他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他不是要在冀州興建新鹽場嗎?很好。我們就在這上面,做做文章。”
“他想勘探鹽井,我們就煽動周邊的村民去鬧事,就說挖井會壞了風水,斷了龍脈。”
“他想徵用土地,我們就讓地方上的官吏,以‘手續不全’、‘與民爭利’為由,拖延審批,讓他寸步難行。”
“他想招募工匠,我們就提前用高價,將冀州所有有經驗的工匠都養起來,讓他無人可用!”
“總之,我們不與他正面衝突,就用這軟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我要讓他知道,這冀州,不是他想怎樣,就能怎樣的地方!”
崔珉的計策,陰險而又毒辣,直指秦風計劃的各個軟肋。
在場的幾位家主聽完,無不撫掌稱快。
“妙計!此乃釜底抽薪之計!”
“就這麼辦!讓那秦風有力也無處使!”
一個針對秦風新鹽場計劃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攻守同盟,就此形成。
他們以為自己的計策天衣無縫,能夠將秦風的計劃徹底扼殺在搖籃之中。
……
數日後,信都總管府。
徐世績將一份份從冀州各地傳回來的密報,呈放在秦風的案頭。
“主公,如您所料,博陵崔氏、清河崔氏等頂級門閥,全部拒絕了我們的‘邀請’。”徐世績的語氣很平靜,“並且,他們已經開始在暗中使絆子。我們派去勘探鹽田落地的隊伍,在多地遭到當地村民的圍堵。向地方官府申請建設許可的文書,也都被以各種理由駁回或拖延。”
“甚至,連我們高價招募的工匠,也有大半被人提前挖走。如今,新鹽場的建設計劃,已全面陷入停滯。”
聽完彙報,秦風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彷彿聽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旁的劉猛和周通,卻是氣得火冒三丈。
“主公!這幫老狐狸,給臉不要臉!”周通怒道,“末將請命,帶三千鐵騎,直接踏平他那博陵崔氏的府邸!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是啊主公!”劉猛也跟著嚷道,“跟他們廢甚麼話!直接把刀架在脖子上,看他們交不交地!”
秦風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
他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不急。”
“魚兒不掙扎,怎麼會用力咬鉤呢?”
他看著徐世績,緩緩說道:“他們既然不肯主動合作,那我們就……幫他們一把。”
秦風將徐世績叫到身旁,壓低了聲音,在他的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徐世績一邊聽,一邊點頭,眼中閃爍著越來越亮的光芒。
聽完秦風的計劃,他後退一步,深深一揖,語氣中充滿了歎服:“主公此計,一石二鳥,既可分化拉攏,又能釜底抽薪。屬下,佩服之至。”
“去辦吧。”秦風揮了揮手,“我倒要看看,這些所謂的百年門閥,根基到底有多硬。”
徐世績領命而去,腳步輕快,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些頂級門閥焦頭爛額的模樣。
一場無聲的交鋒,正式進入了第二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