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魚鱗冊”的命令,如同一場十二級的地震,徹底撼動了整個河北世家集團的根基。
對於那些家底本就薄弱的中小世家而言,這不僅僅是催命符,更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傾家蕩產的巨大恐懼,和鹽業暴利的雙重驅動下,他們心中最後一點對頂級門閥的敬畏和幻想,也煙消雲散。
所謂的世家聯盟,徹底成了一個笑話。
夜幕下的信都城,總管府門前,一改往日的清冷,變得熱鬧非凡。
一輛輛華貴的馬車,停滿了街道兩側。一名名平日裡眼高於頂的世家家主,此刻卻像是在等待科舉放榜的學子,帶著謙卑而又焦急的神情,在府門外排起了長隊,手中捧著的,是各自家族的田契和戶籍冊。
他們只有一個目的——投降。
而且,是爭先恐後地,生怕投降得晚了,連湯都喝不上。
總管府的議事廳,被臨時改造成了接待室。
徐世績坐鎮其中,他面前的桌案上,堆滿了來自各個家族的“投名狀”。
這些中小世家,為了能夠擠上鹽業司這條大船,也為了向秦風表達自己徹底決裂的決心,拿出了最大的誠意。
他們不僅主動上報了家族所有的“隱田”,並且當場表示,願意拿出其中半數以上的良田,來置換鹽場的股份。
更有甚者,為了表達忠心,他們不再滿足於口頭上的投靠。
很快,一封封匿名的舉報信,如同雪片一般,飛入了徐世績的案頭。
這些信件,被小心翼翼地用各種方式送來。有的,是夾在投誠的田契之中;有的,是讓府上的下人,深夜從牆外扔進來的;還有的,是透過那些新晉的鹽業司官員,轉交上來的。
信中的內容,五花八門,千奇百怪。
有的是揭發某某世家,在自家的田莊裡私藏了多少鎧甲兵器。
有的是密告某某家主,曾經在私下裡,如何辱罵總管大人。
但所有的信件,無論內容如何,其核心都指向同一個目標——以博陵崔氏為首,那些依舊在負隅頑抗的頂級門閥。
徐世績坐在燈火下,一封一封地仔細批閱著這些密信。他的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一切,都在主公的預料之中。
這些世家,為了利益,可以瞬間抱成一團。同樣,為了自保,他們也可以毫不猶豫地,在背後捅自己人最狠的一刀。
突然,他從一堆信件中,抽出了一封。
這封信的信封,沒有署名,但質地精良,上面用火漆印著一個不易察-察覺的家族徽記。徐世績認得,這是冀州一個二流世家,“安平蘇氏”的標記。
他拆開信封,裡面的內容,讓他眼神一凝。
信中,沒有像其他信件那樣,去揭發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而是用一種極其詳盡的筆觸,記述了博陵崔氏的家主崔珉,是如何在崔氏府邸的密室中,召集眾人,串聯盟約,並親自指使手下,透過煽動村民、勾結官吏等手段,破壞新鹽場建設的全過程。
信裡,甚至連崔珉當時說了甚麼話,參與密會的有哪幾家家主,負責執行破壞計劃的管家叫甚麼名字,都寫得一清二楚。
時間、地點、人證、物證,一應俱全。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舉報,這是一份足以將博-博陵崔氏釘死在恥辱柱上的,完整證據鏈!
徐世績看完信,立刻起身,拿著這份密信,快步走向秦風的書房。
書房內,秦風正在擦拭著他的長槍。
槍身如墨,在燈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主公。”徐世績將密信恭敬地呈上,“魚兒,上鉤了。”
秦風放下長槍,接過信,仔細地看了一遍。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看到信中描述崔珉如何煽動村民,說挖井會“斷了龍脈”時,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冷笑。
“愚蠢。”
他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看完信,他將信紙放在燭火上,看著它慢慢燃燒,化為灰燼。
“主公,有了這份證據,我們便可名正言順地,以‘破壞總管府政令,阻撓朝廷大計’的罪名,對博陵崔氏進行處置。”徐世績低聲道。
秦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許久,才緩緩開口。
“破壞產業,阻撓政令……這些,說到底,都還只是經濟糾紛,是官場鬥爭。”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罪名,還不夠大。”
徐世績聞言,心中一動,似乎明白了甚麼。
秦風轉過身,目光落在徐世績的臉上,那眼神,讓這位一向鎮定的謀士,都感到了一陣寒意。
“崔珉這條老狐狸,被逼到這個地步,他會坐以待斃嗎?”
“他不會。”秦風自問自答,語氣中充滿了篤定,“他一定會做一些……更出格的事情。”
“比如,”秦風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當他發現,所有的文鬥手段,都宣告失敗的時候。”
徐世績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明白了。
主公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單單用經濟手段來扳倒崔氏。
之前的所有佈置,分化拉攏,釜底抽薪,都只是在織網,在收網。
而這張網,最終要捕獲的,不是崔氏的財富,也不是他們的土地。
而是……一個讓他們萬劫不復,誰也救不了的,彌天大罪。
“繼續盯著。”秦風重新拿起他的長槍,用絲綢緩緩擦拭著,“告訴我們安插在各處的人,把眼睛都放亮一點。”
“尤其是……冀州周邊那些,不太安分的‘朋友們’。”
徐世績心領神會,躬身一揖:“屬下明白。”
他退出了書房,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主公這是……在逼著崔珉去謀反啊!
他不僅要贏,還要讓對方輸得徹徹底底,連一絲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這場棋局,從一開始,崔珉等人,就沒有任何勝算。
因為他們的對手,根本沒打算遵守任何棋盤上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