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陵,崔氏府邸。
深夜的府邸,一片死寂,連巡夜家丁的腳步聲,都顯得格外壓抑。
家主崔珉的書房內,燈火徹夜未熄。
這位在河北呼風喚雨了數十年的世家領袖,此刻卻顯得異常憔悴。他的頭髮散亂,眼中佈滿了血絲,原本挺直的腰桿,也佝僂了下去。
在他的面前,散落著一封封從各地送來的情報。
“安平蘇氏,獻田三千畝,其子蘇懷,入冀州鹽業司任主簿……”
“河間張氏,獻出全部隱田,並舉報我崔氏私藏鐵礦……”
“趙郡李氏……李宗那個混蛋!他竟然親自去信都,向秦風搖尾乞憐!”
崔珉看著這一份份情報,氣得渾身發抖。他苦心經營的世家聯盟,在短短十幾天內,便分崩離析,土雞瓦狗一般,不堪一擊。
那些昨日還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要與崔氏共存亡的“盟友”,今日,卻爭先恐後地,將刀子捅向了他的後心。
更讓他感到絕望的,是總管府那支名為“賦稅清算司”的隊伍。
這支由酷吏孫乾帶領的隊伍,就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餓狼,已經開進了他崔氏在趙郡的田莊。他們拿著賬冊和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土地,一筆一筆地清算稅款。
田莊的管事派人彙報,對方查得極細,連幾十年前的一筆陳年爛賬都翻了出來。按照他們的演算法,崔氏歷年欠下的稅款,是一個足以讓整個家族傷筋動骨的天文數字。
秦風的陽謀,已經變成了赤裸裸的明搶。
他所有的反抗,所有的計謀,都宣告失敗。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困在蛛網上的飛蛾,無論如何掙扎,都只能讓那蛛網,纏得越來越緊。
巨大的壓力,和無邊的絕望,將崔珉心中最後一絲理智,也徹底吞噬。
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瘋狂與怨毒。
“秦風……是你逼我的!”
他嘶吼一聲,將桌案上的所有東西,都掃落在地。
“文的不行……那就來武的!”
“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安生!”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變得異常猙獰。他走到牆邊,轉動了一個不起眼的燭臺。
牆壁發出一陣輕響,露出一個通往地下的黑暗密道。
崔珉提著一盞燈籠,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密道的盡頭,是一間寬敞的密室。密室中,早已等候著幾名神情肅殺,太陽穴高高鼓起的黑衣人。他們,是崔氏數百年來,秘密培養的死士和供奉高手。
“家主。”為首的黑衣人躬身行禮。
崔珉沒有廢話,他從懷中,取出幾封早已寫好的信件,和幾塊刻著崔氏私印的令牌。
“你們,立刻分頭出城。”崔珉的聲音,沙啞而又冰冷,彷彿來自九幽地獄,“將這些信,親手交到‘燕王’高開道、‘齊王’盧明月的手上。”
聽到這幾個名字,連那幾名見慣了生死的死士,臉色都微微一變。
高開道,盧明月,這都是近年來在河北、山東一帶,聲名鵲起的起義軍首領,手下聚攏了數萬流民和亡命之徒,攻城掠地,是讓朝廷都頭疼不已的悍匪。
勾結這些流寇,無異於與虎謀皮,更是等同於謀反的彌天大罪!
“家主,三思啊!”為首的死士忍不住勸道,“這些人,都是喂不飽的豺狼,一旦將他們引入冀州,後果不堪設想!”
“我意已決!”崔珉厲聲喝道,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你告訴他們,只要他們肯同時起事,在冀州境內,給我製造最大的動亂,我博陵崔氏,便資助他們兵器十萬,糧草二十萬石,金銀珠寶,更是任由他們開價!”
“我要讓秦風,陷入四處救火的戰爭泥潭之中!我要讓他麾下的幽州軍,在與流寇的廝殺中,死傷殆盡!”
“只要他的兵沒了,我看他還拿甚麼來跟我鬥!”
崔珉的計劃,狠毒到了極點。他這是要用整個冀州的百姓,來為他的失敗陪葬。
他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的行動足夠隱秘,秦風就絕對無法察覺。他以為,等到流寇四起,冀州大亂之時,秦風焦頭爛額,自會向他這個地頭蛇妥協。
死士們不敢再勸,他們接過信件和令牌,躬身一揖,身形閃動,很快便消失在了密道之中。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崔珉的臉上,露出了病態的笑容。
“秦風啊秦風,跟我鬥,你還嫩了點……”
他喃喃自語,彷彿已經看到了秦風焦頭爛額,前來向他求和的場景。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的死士,快馬加鞭,奔赴太行山,尋找“齊王”盧明月的營地時。
盧明月的帥帳之內,一名看似不起眼,負責端茶倒水的小頭目,在聽到帳外親兵彙報,說有“博陵崔氏的信使”求見時,他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他藉著倒水的機會,悄然退出了帥帳。
他沒有回自己的營帳,而是繞到了營地後方一個偏僻的角落,從懷中,取出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信鴿。
他飛快地寫了一張紙條,塞進信鴿腿上的竹管裡,然後將信鴿,拋向了天空。
那隻信鴿,在空中盤旋了一圈,沒有飛向別處,而是徑直朝著信都的方向,飛了過去。
紙條上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寥寥幾個字:
“魚已入網,可收。”
一個時辰後,信都總管府。
徐世績拿著一張從飛鴿腿上取下的紙條,快步走進了秦風的書房。
他將紙條呈上,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
“主公,如您所料。”
“崔珉,他真的……狗急跳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