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生的建議下,為了提供更多樣的環境刺激,或許有助於記憶的恢復,魯道夫象徵決定帶狸貓去巴黎近郊一個頗具規模的遊樂園。
陽光明媚,彩色的氣球,歡快的音樂,孩子們興奮的尖叫,空氣中瀰漫著糖霜和烤杏仁的甜香
——這一切本該是治癒心靈的良藥。
魯道夫細心安排了一切,避開了人流高峰,選擇了相對舒緩的專案。
她穿著簡單的休閒裝,褪去了平日裡的威嚴,顯得更加平易近人。
只是那份過於出眾的氣質和時刻關注著身邊人的專注,依舊讓她在人群中顯得有些醒目。
而北海狸貓,穿著魯道夫為她挑選的、印有小貓爪印的連衣裙,銀色的頭髮柔順地披在肩頭,看起來就像個精緻易碎的洋娃娃。
她安靜地跟在魯道夫身邊,金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旋轉的木馬、夢幻的城堡、飄蕩在空中的泡泡……這一切都很美好。
但魯道夫敏銳地察覺到,小貓似乎……有些疏遠她。
這種疏遠並非抗拒或厭惡,而是一種無形的、小心翼翼的距離感。
走路時,她會刻意保持半步的距離,不會像以前那樣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手臂。
當魯道夫指著某個有趣的設施詢問她想不想玩時,她會先看看魯道夫,然後才輕輕點頭或搖頭,回答帶著禮貌的拘謹:
“聽露娜媽媽的。”
就連魯道夫給她買了一個巨大的、雲朵般的,她也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著,不會像記憶裡那樣,開心地眯起眼,然後把沾了糖絲的臉湊過來讓她擦。
魯道夫的紫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失落和憂慮。
她放緩腳步,更加耐心,語氣也更加溫和,試圖打破那層無形的隔膜。
她講述著一些遊樂園相關的趣事(當然是經過篩選,不涉及她們具體過去的),試圖喚起她更多的情緒。
然而,在狸貓看似平靜甚至有些疏離的外表下,內心正經歷著驚濤駭浪。
每一個場景,都在她空白的腦海裡激起陌生的熟悉感與強烈的渴望。
看著那些牽著父母手、歡笑著跑過的孩子,她心裡會湧起一種酸澀的羨慕;
看到並肩而行、分享同一杯飲料的年輕情侶,她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追隨,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揪住。
“好想……好想和露娜一起這樣……”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在她荒蕪的心田裡瘋狂滋生。
她想自然地牽住身邊這個人的手,想毫無負擔地指著遠處的過山車興奮地大叫“我們去玩那個!”
想把吃了一半的遞到她嘴邊,想看她也露出像那些遊客一樣輕鬆開懷的笑容……
這種渴望如此強烈,幾乎要衝破她因失憶而構築起的、脆弱的心防。
可是,每一次,當這種衝動湧上心頭,另一個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困惑的問題,就會像冰冷的枷鎖,將她牢牢鎖回原地——
“可是……我的愛人呢?”
這個念頭如同一根尖銳的刺,深深扎進她混亂的思維裡。
“露娜媽媽”很好,非常非常好。照顧她無微不至,眼神裡的溫柔和擔憂做不了假,讓她本能地想要靠近和依賴。
可是……“愛人”呢?那個她模模糊糊記得、讓她心生羞澀與無限眷戀的“愛人”去哪裡了?
為甚麼她受傷了,失憶了,躺在陌生的醫院裡,陪在她身邊的不是“愛人”,而是“露娜媽媽”?
是“愛人”不要她了嗎?還是……出了甚麼意外?這個可能性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
她不敢問。她怕聽到不想聽的答案。
這種對“愛人”下落的未知與擔憂,像一堵牆,橫亙在她與眼前這個對她極盡溫柔的“露娜媽媽”之間。
她無法心安理得地、全身心地去依賴魯道夫,因為她總覺得,自己似乎……
背叛了那個模糊的、卻佔據了她心底最重要位置的“愛人”。
這種矛盾的心理,讓她在魯道夫面前表現得愈發拘謹和疏離。
她貪婪地享受著魯道夫帶來的安全感與溫暖,卻又因為內心對“愛人”的忠誠(即使這忠誠建立在空白的記憶上)而感到愧疚和掙扎。
於是,在乘坐緩慢的觀光摩天輪,升至最高點,俯瞰整個遊樂園絢麗的景色時,狸貓沒有像其他乘客那樣興奮地拍照或驚呼。
她只是安靜地趴在玻璃窗上,金色的眼眸映照著下方的燈火輝煌,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
魯道夫坐在她對面,看著她纖細而略顯孤寂的背影,心中瞭然。
她猜到了部分原因,在那間病房裡裡,狸貓曾對自己說過,她記得自己有個“愛人”。
此刻,這隻小貓大概正陷入記憶的混亂與情感的矛盾中。
她沒有出言打擾,也沒有試圖強行拉近距離。
她只是靜靜地陪著,如同沉默的守護者,等待著她自己理清那團亂麻。
當摩天輪緩緩下降,重新踏回地面時,狸貓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仰起臉看著魯道夫。
遊樂園璀璨的燈光在她眼中跳躍,她的表情帶著一種迷茫的、近乎哭泣的脆弱。
“露娜媽媽……”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為甚麼……不來找我呢?”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魯道夫瞬間明白了那個“他”指的是誰。
心臟像是被狠狠撞擊了一下。
酸楚、心疼、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看著眼前這隻因為丟失了最重要拼圖而彷徨無助的小貓,幾乎要剋制不住地將真相和盤托出。
但她最終還是忍住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強行告知可能會帶來更大的混亂和刺激。
魯道夫走上前,沒有擁抱她,只是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拂開她被夜風吹到臉頰上的一縷髮絲,動作帶著無限的憐惜。
她的紫眸在燈光下深邃如海,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一定在。”
“也許他正在用他的方式,努力地走向你。”
“只是你需要一點時間,等等他,也等等……你自己。”
等等你,想起他是誰。
等等你,發現他一直都在。
狸貓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魯道夫眼中那複雜難辨卻無比真摯的情感,心中的混亂似乎被這沉穩的話語稍稍撫平了一些。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將那份洶湧的渴望與疑問,暫時埋回了心底。
遊樂園的歡笑聲依舊,彩燈依舊閃爍,但歸途的車上,氣氛卻帶上了一絲揮之不去的、甜蜜又心酸的沉重。
疏離感依舊存在,但在那之下,是更加洶湧的、等待破土而出的真實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