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時光,像一杯逐漸沉澱的沙漏。
上層是依舊混沌的記憶,下層卻開始積聚起越來越多由本能和習慣構成的細微沙礫。
魯道夫象徵的陪伴,成了這方小小天地裡最恆定的背景。
她處理公務時,鍵盤敲擊聲輕緩而規律;她閱讀時,書頁翻動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
她不急於用語言去填滿那些空白的記憶,而是用一種近乎“浸潤”的方式,讓自身的存在,成為狸貓逐漸復甦的世界裡,最不容忽視的座標。
偶爾,在午後陽光最暖和的時候,或者傍晚燈光初上,氣氛最是鬆弛的時刻。
魯道夫會拿出那本封面畫著小貓爪爪,胡蘿蔔和皇冠的戀愛筆記,隨意地攤在膝頭,或者放在兩人之間的床頭櫃上。
她並不刻意引導狸貓去看,只是如同處理一件尋常的舊物,有時自己會翻看幾頁,目光停留在某段文字上,唇角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溫柔或澀意。
有時,就只是讓它在那裡,任由那充滿童趣又帶著私密意味的封面,無聲地宣告著它的存在。
狸貓的目光,果然一次次被那本筆記吸引。
那上面的小貓圖案,讓她感到莫名的親切。
她好奇裡面寫了甚麼,但一種微妙的矜持(或者說是失憶帶來的某種邊界感)讓她沒有主動去拿。
這種好奇,在與護士的互動中形成了鮮明對比。
面對每日來檢查身體、更換輸液瓶的護士,狸貓表現得禮貌而疏離。
她會用簡單的法語或英語道謝,回答問題時簡潔明瞭,金色的眼眸裡是純粹的、對待陌生人的客氣,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強者的冷淡。
彷彿那個在賽場上叱吒風雲的北海狸貓,其核心的堅韌與獨立,並未因失憶而完全瓦解。
(實際上是因為狸貓外語很爛,不會說別的)
然而,一旦物件換成魯道夫,所有的壁壘便如同遇到陽光的冰雪,悄然消融。
她會指著那本筆記,用帶著點軟糯的、與跟護士說話時截然不同的語調問:
“露娜媽媽……那個本子……是甚麼呀?”
她不自覺地用了那個讓她安心的稱呼,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她自己都未意識到的、如同幼獸向親長祈求般的依賴。
或者,當魯道夫正在翻看筆記,眉頭因為讀到某些內容而幾不可察地蹙起時,狸貓會忍不住湊近一些。
歪著頭,銀色的髮絲滑過臉頰,小聲問:“上面寫了甚麼?露娜媽媽能念給我聽聽嗎?”
這種下意識的撒嬌和親近,如此自然,彷彿鐫刻在靈魂深處的本能,與記憶無關。
魯道夫總會因她這樣的請求而抬起眼。紫眸對上那雙寫著純粹好奇與依賴的金色眼眸時,裡面的複雜情緒便會慢慢沉澱,化為一片深沉的溫柔。
她沒有拒絕。
她翻開筆記,用她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選擇性地、用講述故事般的平和語氣,念出上面的片段。
她避開了那些過於私密或可能引起混亂的具體事件名稱,更多地念那些描述心情和感受的句子。
“……今日小雨,訓練取消。
小貓窩在沙發裡看了一整天的漫畫,尾巴隨著劇情一晃一晃,偶爾發出傻笑。僅是看著,便覺時光靜好,心中充盈。”
“……又逢雷雨夜,小貓受驚鑽入懷中,身軀微顫,惹人憐惜。緊抱之,方覺踏實。只願此後風雨,皆能為她遮擋。”
“……海外遠征已定,心中雖不捨,更為其驕傲。望她一切順利,盼早日重逢。”
(讀到這裡時,魯道夫的聲音有微不可察的停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翻過一頁。)
“……伊思巴翰賽前,思緒不寧。恨不能立時飛赴法蘭西,親眼見證她的閃耀。公務纏身,唯願儘快處理妥當……”
“……得知她陷入苦戰,心急如焚。恨己身不能替代其苦。若她在眼前,定要緊緊擁抱,確認其安然……”
“……終於趕到。見她立於賽場,光芒萬丈,心潮澎湃,驕傲難言。然賽後見她昏迷,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身相代……”
魯道夫的聲音平穩,彷彿在讀著與己無關的文字。但那些字句裡透露出的——
平日瑣碎裡的甜蜜滿足。
離別時的不捨與驕傲。
得知她陷入困境時的焦灼無力。
看到她閃耀時的與有榮焉。
以及見她受傷昏迷時那深切的痛楚與擔憂。
這些情感,像一顆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狸貓空茫的心湖裡,激起了一圈又一圈越來越清晰的漣漪。
她聽到“雷雨夜”時會下意識地蜷縮一下手指;聽到“海外遠征”時目光會微微閃動;
聽到“陷入苦戰”、“昏迷”時,心臟會傳來一陣莫名的緊縮感;
而聽到那些“緊緊擁抱”、“心安”、“驕傲”的詞彙時,一股暖流又會不受控制地湧遍全身。
她雖然依舊想不起具體的畫面,但這些情感是如此的鮮明和強烈,透過魯道夫那看似平靜、實則蘊含著深情的誦讀,直接傳遞到了她的心裡。
原來……“露娜媽媽”在看不到的地方,是這樣的心情嗎?
會因為她的開心而滿足,因為她的害怕而守護,因為她的遠離而不捨,因為她的成功而驕傲,更因為她的受傷而……痛苦。
一種混合著心疼、愧疚、以及一種莫名安心感的複雜情緒,在她胸腔裡瀰漫開來。
她看著魯道夫低垂的、專注的側臉,看著她唸到某些段落時微微抿起的唇線,一種強烈的、想要靠近、想要安慰對方的衝動,油然而生。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筆記,而是輕輕地、帶著點試探地,覆蓋在了魯道夫放在筆記頁邊的手背上。
魯道夫誦讀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抬起紫眸,有些驚訝地看向狸貓。
狸貓的臉微微泛紅,眼神還有些迷茫,但裡面卻清晰地映著魯道夫的身影,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柔軟的情感。
她小聲地、帶著點笨拙的安慰意味,說道:
“露娜媽媽……不要難過。”她頓了頓,努力組織著語言,“那個……小貓……她一定,一定不想看到你難過的。”
魯道夫的心,在這一刻,彷彿被最輕柔的羽毛包裹,又被最溫暖的水流浸潤。
她反手握住狸貓微涼的小手,將那隻手緊緊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紫眸中,有甚麼堅硬的東西,正在緩緩融化。
她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望著她,用眼神傳遞著無法用言語表達的萬千情緒。
筆記,靜靜地攤開著,上面記錄著過往的甜蜜、等待與煎熬。
而此刻,在這間安靜的病房裡,失憶的小貓正用著她最本能的方式,試圖撫平筆記主人曾留下的焦灼與傷痛。
記憶或許暫時缺席。
但愛,早已化作本能,在每一次無意識的靠近、每一句軟糯的撒嬌、每一次笨拙卻真誠的安慰中,無聲地宣告著它的永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