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清晨五點多,天還漆黑,樓下就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像試探的哨音。林風躺在床上,能聽見廚房裡母親張芬已經開始了忙碌——更密集的剁餡聲,鍋碗瓢盆輕微的碰撞,還有壓低嗓音和父親的交談。年的序曲,在黑暗中悄然奏響。
他起身時,父親林建國已經在客廳裡,就著昏暗的燈光,用麵粉熬製漿糊。動作有些笨拙,但很認真。看到林風,他指了指牆角一卷嶄新的春聯和福字:“一會兒,吃了早飯貼。”
早飯是簡單的湯圓,象徵團圓。呂一睡眼惺忪地被叫起來,看到碗裡白胖胖的圓子,眼睛亮了亮,吃得很香,嘴上沾了芝麻餡也渾然不覺。張芬看著他,眼神慈愛中帶著憐憫,不停給他夾:“多吃點,孩子。”
飯後,貼春聯成了全家(加上呂一)參與的第一項“年事”。林建國端著漿糊碗,林風拿著春聯,張芬在一旁指揮著“左邊高點”、“哎,正了正了”。呂一被分配了貼福字的任務,他拿著倒過來的“福”字,在幾個門框上比劃,表情異常嚴肅,彷彿在執行甚麼重大使命,最後貼得有點歪,但張芬連聲說“好,福到了,福到了!”,他這才咧嘴笑起來。
陽光慢慢驅散寒氣,照亮了貼上紅紙後略顯喜氣的家門。樓道里鄰居們進進出出,互相道著“過年好”,空氣裡飄著各家燉肉的香味。
上午,林風被張芬拉著去了趟離家不遠的市場,進行最後一次採購。市場里人頭攢動,喧囂鼎沸,活魚在盆裡跳動,蔬菜水靈鮮亮,熟食攤前排著長隊。張芬精明地挑挑揀揀,砍價,把買好的東西一樣樣塞進林風提著的籃子裡。林風沉默地跟著,看著母親因為省下幾塊錢而露出的滿足笑容,看著周圍為了一頓豐盛年夜飯而忙碌的平凡面孔,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微微漾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波紋。
回到家裡,真正的忙碌才開始。廚房成了張芬的絕對領域。燉雞、燒魚、炸丸子、蒸扣肉……各種複雜的香味一層層疊加,瀰漫到每一個角落。林建國負責打下手,剝蒜、洗菜、處理魚鱗。呂一也想幫忙,差點打翻一盆剛和好的肉餡,被張芬哭笑不得地“請”出了廚房,安排他去擦桌子擺碗筷。
林風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裡面父母配合默契的身影,蒸汽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那些歲月的痕跡。他忽然想起,原身的記憶裡,這樣的場景每年都會上演,只是以前那個“林風”,或許會抱怨無聊,或許會躲在房間玩手機。而現在站在這裡的他,卻像個偶然闖入的旁觀者,記錄著這份與他複雜世界格格不入的、滾燙的俗世溫暖。
下午,猴子打了個電話來拜早年,電話裡背景音嘈雜,顯然他家也在熱火朝天地準備。兩人簡單聊了幾句,猴子又擠眉弄眼地提醒他別忘了初三的“任務”,林風含糊應了過去。
傍晚,天色將暗未暗,遠處的鞭炮聲已經連成了片。家裡所有的燈都開啟了,亮堂堂的。圓桌上鋪了一次性塑膠桌布,冷盤已經擺上:晶瑩的皮凍、醬色的牛肉、翠綠的涼拌菜心、油亮的炸花生米。電視開著,播放著喜慶的歌舞節目,音量不大,作為背景音。
“開飯啦!”張芬端出最後一道熱氣騰騰的清蒸鱸魚,放在桌子正中央,魚身上撒著蔥絲辣椒絲,淋著熱油,滋啦作響,寓意“年年有餘”。
四個人圍坐下來。林建國拿出一瓶普通的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看了看林風和呂一。林風搖頭:“我喝水就行。”呂一卻眼睛發亮:“叔叔,我能嚐嚐嗎?”林建國笑了笑,給他也倒了小半杯。
張芬不斷給每個人夾菜,尤其是呂一和曉雅(雖然曉雅不在,但張芬唸叨著“那孩子該多吃點”),自己卻顧不上吃幾口。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一年的瑣事,鄰居家的變遷,對兒子工作的關心和隱隱的驕傲(“跟周律師幹,有出息”),還有對呂一“以後常來”的邀請。
林建國話少,只是悶頭喝酒,偶爾附和兩聲,但臉上的線條比平日柔和許多。呂一顯然有些激動,酒喝得臉發紅,話變得更多,雖然顛三倒四,但讚美飯菜的話層出不窮,逗得張芬笑個不停。
林風安靜地吃著,聽著。飯菜的味道很家常,很紮實,是他記憶中“年”的味道。他看著父母臉上被燈光和笑意熨開的皺紋,看著呂一那毫無陰霾的、因溫暖而發亮的眼睛,胃裡是熱的,心裡那片冰湖之下,似乎也有甚麼在緩慢流淌。
年夜飯吃了很久。窗外,鞭炮和煙花的聲音越來越密集,絢爛的光時不時照亮夜空。
收拾完碗筷,一家人移到沙發上看春晚。小品歌舞熱鬧非凡,張芬看得津津有味,跟著笑,點評著“這姑娘真俊”、“這小夥子演得真逗”。林建國看著看著開始打瞌睡。呂一完全看不懂,但被熱鬧的氣氛感染,也跟著傻樂,對魔術節目尤其感興趣,嚷嚷著要“拆穿把戲”。
快到零點時,張芬端出包著硬幣的餃子。熱氣騰騰中,林風默默吃著,忽然牙齒輕輕硌了一下。他吐出一枚洗淨的、亮晶晶的五毛硬幣。
“哎呀!小風吃到啦!好兆頭!來年順順利利,發財!”張芬高興地拍手。
林風看著掌心那枚沾著油漬的硬幣,冰涼的金屬觸感,卻似乎帶著某種滾燙的祝福。
窗外,零點的鐘聲似乎被漫天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淹沒。煙花在夜空中瘋狂綻放,奼紫嫣紅,將整個縣城映照得如同白晝,又轉瞬即逝,只留下硝煙的味道和新的寂靜。
“過年好!”張芬大聲說,眼睛有些溼潤。
“過年好,媽,爸。”林風說。
“過年好!阿姨叔叔老闆!”呂一吼得最大聲。
電視裡,主持人帶領觀眾倒數,歡聲雷動。
在這個古老國度最盛大的夜晚,在這個平凡家庭的方寸之間,舊歲在轟鳴中辭去,新年裹挾著無數人熟悉的期盼與喧囂,踏著煙火碎屑,如期而至。而林風,這個遊走於黑暗與光明邊緣的異類,也暫時將自己沉浸在這片震耳欲聾的、屬於普通人的熱烈與溫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