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船的馬達聲終於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船體與某種硬物沉悶的摩擦碰撞聲,伴隨著一陣不算劇烈的晃動。黑暗的船艙裡,原本壓抑的沉默被這動靜打破,人們紛紛抬起頭,茫然或警惕地望向那被破布簾子遮擋的艙門。
K也在這時緩緩睜開了眼睛。黑暗對他視物的影響不大,他能看到周圍幾張臉上閃過的緊張、期待和不安。一路同船,雖然彼此沉默,但細微的肢體語言和偶爾洩露的氣息,已經讓K對這群“同行者”有了初步判斷:有眼神閃爍、透著狡黠的,像是想出去“撈偏門”的;有面容愁苦、雙手粗糙、似乎只是想換個地方賣力氣的;也有個彆氣息陰戾,沉默中帶著狠勁,顯然是揹著案底跑路的。那個在船上試圖跟同伴竊竊私語、抱怨條件太差、吹噓自己“有門路”的刺頭中年男人,此刻也閉上了嘴,伸長脖子看著門口。
艙門外的布簾被“嘩啦”一聲猛地掀開,一個腦袋探了進來。不是之前的蛇頭,而是另一個陌生男人,剃著近乎光頭的短髮,面板黝黑髮亮,眼神裡帶著不耐煩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他操著生硬的、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衝著艙內低吼:
“到了!都他媽快點!磨蹭甚麼!拿好自己的東西,趕緊下船!快!”
聲音在狹小的船艙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艙內眾人如夢初醒,慌忙起身,彎腰去拿自己隨身那點可憐的行李——無非是些塞著換洗衣物和乾糧的破舊揹包或編織袋。狹窄的空間裡頓時一陣擁擠推搡,夾雜著壓抑的抱怨和悶哼。
K也站了起來,背上他那不起眼的雙肩包,面色平靜無波,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凝重。他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些不協調的細節:碼頭上過於安靜,除了海浪和風聲,幾乎沒有其他船隻或人員的動靜;來接應的這個人,氣息粗野,眼神裡沒有蛇頭那種生意人的油滑,反而更像……打手。最關鍵的是,空氣中隱約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劣質香菸和汗臭之外的味道——金屬和緊張混合的氣息。
情況可能和預想的不太一樣。但箭在弦上,他沉默地跟在略顯慌亂的人群最後,彎腰鑽出了低矮的艙門。
外面並非預想中繁忙或隱蔽的走私小碼頭,而是一片荒涼的黑沙灘。夜色依舊濃重,稀疏的星光和遠處不知名燈塔偶爾掃過的微弱光柱,勉強勾勒出周遭的輪廓。漁船擱淺在淺灘上,前方是影影綽綽的灌木叢和低矮雜亂的熱帶植物,更遠處是模糊的山影。空氣中瀰漫著鹹腥、植物腐敗和海藻混合的複雜氣味,風裡帶著南方海域特有的黏溼溫熱。
“快點!往那邊走!排好隊!” 那個黑瘦男人站在沙灘上,揮舞著手臂,指向灌木叢方向一條被人踩出來的泥濘小徑。
偷渡者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下跳板,踩進冰涼溼滑的海水和沙子裡,依言排成了鬆散的隊伍,茫然地朝著未知的前方移動。氣氛壓抑,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腳步踩在沙石上的沙沙聲。
K走在隊伍末尾,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黑暗中的環境。灌木叢後,有不止一道粗重的呼吸聲;更遠處的黑暗裡,似乎有金屬物件輕輕碰撞的細微聲響。
就在隊伍全部走下沙灘,剛剛踏入通往灌木叢的小徑時——
“呼啦”一下!
道路兩旁的灌木叢和岩石後面,猛地躥出十幾條黑影!瞬間將這支不到十人的小隊伍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