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透過潔淨的窗戶,溫柔地灑在病房裡,驅散了消毒水帶來的冰冷感,添上幾分暖意。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百合花香——是猴子昨天特意買來插在花瓶裡的。
侯曉雅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後的蒼白,嘴唇沒甚麼血色,但那雙大眼睛已經恢復了神采,不再是在安康醫院時那種驚惶無助的空洞。她身上穿著乾淨的病號服,頭髮被哥哥細心地梳成了兩個鬆鬆的麻花辮,搭在肩頭。
門被輕輕推開,林風拎著一個果籃和一盒高階營養品走了進來。
“風哥哥!”侯曉雅眼睛一亮,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但透著清晰的歡喜,乖巧地打招呼。
正坐在床邊給妹妹剝橘子的猴子(侯俊)聞聲抬起頭,看到林風,臉上立刻綻開笑容,那是一種毫無陰霾、真心實意的笑容。“瘋子!你來啦!快坐快坐!”他連忙起身,拉過一張椅子,用袖子隨意地擦了擦椅面。
林風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對侯曉雅點了點頭:“曉雅,感覺好點了嗎?”他將東西放在床頭櫃上。
“好多了,謝謝風哥哥。”侯曉雅認真地回答,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她知道,自己能躺在這家正規醫院的乾淨病房裡,而不是在安康醫院那個可怕的地方,眼前這個總是很平靜的哥哥出了很大的力。
“跟我還客氣甚麼。”林風笑了笑,很自然地拿起果籃裡的一個蘋果和一旁的水果刀,在椅子上坐下,開始仔細地削皮。他的手指修長穩定,蘋果皮連著不斷,均勻地垂落下來。
猴子重新坐回妹妹床邊,把剝好的橘子瓣遞到曉雅手裡,嘴裡卻忍不住開始抱怨起來,眉頭皺著,語氣裡滿是不甘和憤懣:
“唉,真是想想就憋氣!瘋子,你看新聞了吧?網上都炸鍋了,證據那麼確鑿,錄音都有了,結果呢?魏廣源和錢志明那兩個王八蛋,居然讓他們跑了!警察全城搜了好幾天,連根毛都沒抓到!我看啊,肯定是提前收到風聲了!這幫人渣,手眼通天!想到他們現在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逍遙快活,我這心裡就跟堵了塊石頭似的!”
他越說越氣,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了。妹妹遭的那些罪,父母流的那些淚,家庭承受的那些壓力和恐慌,根源都在那兩個黑心爛肺的人身上。如今主犯逃之夭夭,雖然安康醫院被封了,一些爪牙被抓了,但最大的惡人逍遙法外,這口氣他怎麼也咽不下。
林風專注地削著蘋果,長長的果皮在他指間打著旋。聽到猴子的抱怨,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彎了彎,抬起眼皮,看了猴子一眼,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地說道:
“跑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他的聲音不大,在安靜的病房裡卻很清楚。
猴子正拿起一個橘子自己剝,聞言一愣,剝橘子的動作停住了。他轉頭看向林風,看到對方臉上那抹淡然的、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神色的微笑,不像是在單純安慰自己。
猴子的大腦簡單直接,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他信任林風,不僅僅因為林風是他兄弟,更因為在這次他家遭遇滅頂之災時,是這個兄弟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帶來了周律師,找到了關鍵證據,最終把妹妹從魔窟裡救了出來。在他心裡,林風是恩人,是絕對可以信賴的自己人。
所以,他對林風的話幾乎是一種本能的理解和接受。他愣神之後,沒有去深思林風話裡更深的含義,沒有去猜測林風是否知道甚麼內情,或者是否做了甚麼。他只是順著林風的話,自己腦補出了一個最符合他樸素價值觀的解釋。
臉上的憤懣漸漸被一種解氣和期待取代,猴子重重地點了點頭,咧嘴一笑,說道:
“對!瘋子你說得對!跑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像他們這種喪盡天良的惡人,老天爺都看著呢!壞事做絕,遲早要遭報應!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說不定現在就在哪個地方倒黴呢,或者將來死得更慘!這叫惡人自有天收!”
他越說越覺得有道理,心裡那口堵著的氣似乎也順了不少。他把剝好的橘子塞進嘴裡,用力嚼著,彷彿在嚼那兩個仇人的肉。
林風看著他這副樣子,笑了笑,沒再多說甚麼。這時,蘋果也削好了,圓潤光滑,沒有一絲果皮殘留。他細心地將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籤,放在一個小碟子裡,遞給侯曉雅。
“謝謝風哥哥。”侯曉雅乖巧地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吃著,蒼白的臉上因為進食和陽光,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
猴子看著妹妹吃得香甜,心情更好了些,又開始跟林風絮叨起妹妹接下來的康復計劃,學校那邊怎麼請假,父母打算過來輪流照顧等等瑣事。林風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或簡單提一兩個建議。病房裡的氣氛溫馨而平和,彷彿外面那些驚濤駭浪、血腥陰謀都與這小小的一方天地無關。
陽光靜靜地移動著,將三個人的影子拉長,交融在一起。
……
與醫院窗明几淨的溫暖截然不同,位於城市邊緣某處荒僻海岸的私人小港口,此刻正被濃重的夜色和鹹腥冰冷的海風籠罩。
這裡沒有明亮的燈光,只有幾盞昏黃如豆、勉強照亮腳下方寸之地的老舊路燈,以及遠處海面上零星漁火的微弱反光。腐朽的木製棧橋伸向黑暗的海面,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海浪拍打著礁石和廢棄的船殼,聲音單調而壓抑。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如同幽靈般滑入港口區域,關閉了車燈,悄無聲息地停在一堆廢棄的漁網和浮標後面。
車門開啟,K走了下來。他換了一身深色的運動裝,揹著一個半舊的深色雙肩包,除此之外,手上別無他物。他關上車門,沒有鎖——這輛車,以及車裡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很快都會以某種方式“自然消失”。
他站在那裡,目光如同夜視儀般掃過黑暗的碼頭。鹹溼冷冽的海風掀起他額前的碎髮,他面無表情,彷彿感受不到寒意。
很快,一個矮壯、面板黝黑、穿著防水夾克的男人從一堆集裝箱的陰影裡鑽了出來,嘴裡叼著煙,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他走到K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眯著眼,上下下地打量著K,眼神裡充滿了審視、警惕以及一絲常年行走在法外之地形成的狡黠。
“就你一個?”男人的聲音粗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K點了點頭,沒說話。
“錢呢?”男人直截了當。
K從運動褲的側兜裡掏出一個用塑膠紙包好的、厚厚的紙包,遞了過去。男人接過,就著遠處路燈極其微弱的光線,熟練地用手指捻開塑膠紙一角,快速點了點厚度,又摸了摸紙幣的邊緣,然後滿意地“嗯”了一聲,將紙包塞進自己夾克的內袋。
“規矩都懂吧?”男人吐掉菸頭,用腳碾滅,“上了船,閉嘴,別亂看,別亂問。到了地方,有人接你。路上要是遇到甚麼‘風浪’,自己機靈點。咱們這趟是‘捕魚’,明白?”
K再次點頭,表示明白。所謂的“風浪”,自然是指可能的海上巡邏或檢查。
男人不再多說,轉身,朝著棧橋盡頭一個更加黑暗的角落走去,揮了揮手,示意K跟上。
K沉默地跟在後面。腳下的木板溼滑,海風的呼嘯聲更大了。
棧橋盡頭,繫著一艘破舊的中型漁船,船身油漆斑駁,船號模糊不清。船艙裡透出昏暗的燈光,隱約能看到晃動的人影。船尾的馬達已經提前啟動,發出低沉而有力的“突突”聲,掩蓋了許多細微的動靜。
男人走到船邊,先跳了上去,然後轉身向K伸出手。K沒有借力,自己輕鬆地一躍而上,動作乾淨利落。
“進去吧,找個地方坐。人齊了就走。”男人指了指黑乎乎的船艙入口。
K彎腰鑽進船艙。裡面的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魚腥、柴油、汗臭和菸草的味道。一盞昏暗的防水燈掛在艙頂,隨著船身輕輕搖晃。
艙內空間狹小,已經或坐或蹲著五六個人。有男有女,大都低著頭,用帽簷或圍巾遮擋著面容,看不清表情。他們彼此之間保持著距離,沒有人交談,氣氛沉悶而緊張。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船身搖晃帶來的吱嘎聲。
K的目光快速掃過這些人,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他找了個靠艙壁的角落,將揹包墊在身後,直接坐了下來,閉上了眼睛,彷彿老僧入定。他的存在感瞬間降到最低,幾乎與船艙的陰影融為一體。
其他人也只是瞥了這個新來的沉默者一眼,便很快移開了目光。在這裡,好奇心是多餘的,甚至是危險的。
過了大約十幾分鍾,那個矮壯的蛇頭男人又領進來兩三個人。船艙裡變得更加擁擠,空氣也更令人窒息。
“人齊了,開船!”蛇頭對著駕駛艙方向喊了一聲。
很快,漁船的馬達聲變得更加轟鳴,船身明顯一震,開始緩緩移動,離開破舊的棧橋,調轉船頭,朝著黑暗無垠的大海深處駛去。
船艙裡的人們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但隨即又被對未知前路的茫然和忐忑所取代。有人開始低聲咳嗽,有人輕微地挪動身體。
K依舊閉著眼睛,靠著艙壁,彷彿已經睡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心中默默計算著航向、時間和可能的風險視窗。
漁船破開黑色的海浪,拖著一條白色的尾跡,逐漸遠離了身後那片燈火闌珊、卻已危機四伏的陸地,駛向南方那片以混亂、模糊的邊界和無數可能性著稱的海域。
夜色如墨,吞沒了船隻的輪廓,只留下越來越遠的、微弱的馬達聲,最終徹底消散在海風與浪濤的合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