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瑪·羅素的插曲和麥克·安德森的“友好斡旋”之後,林風這邊短暫地獲得了一段清淨。
那些原本還抱著好奇心或碰運氣心態上前攀談的人,似乎也察覺到這個年輕東大人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溫和可親,尤其是剛才他面對明星時瞬間釋放出的那股冰冷氣場,讓不少人心裡打了個突,選擇暫時觀望。
林風也樂得清靜,端著酒杯,與K和呂一站在一處相對開闊、靠近巨大落地窗的角落,默默觀察著場內眾生相。
持續不斷的社交試探並未完全停止,但節奏明顯放慢,質量也參差不齊。
幾個妝容精緻、穿著晚禮服、在好萊塢勉強能排上三四線、或者在本地模特圈小有名氣的年輕女子,端著酒杯,巧笑嫣然地“路過”,目光在林風身上流轉停留的時間明顯過長。
她們的話語更加直接,帶著精心修飾過的天真或崇拜,話題從“東方的神秘”迅速滑向“對成功男士的仰慕”和“尋找能理解自己藝術靈魂的投資人”。
一個金髮碧眼、身材火辣的小模特甚至“不小心”將一點香檳濺到了林風袖口,然後一邊用帶著香氣的手帕“慌亂”擦拭,一邊用楚楚可憐的眼神仰望,暗示著“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道歉”。
林風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用侍者及時遞上的乾淨毛巾擦了擦,禮貌但疏離地表示“沒關係”,並迅速將話題引向對方最近的“工作”,在對方開始詳細描述某部無人知曉的網劇角色時,適時地表示“抱歉,失陪一下”,轉身與K低聲交談,留下那模特在原地,笑容略顯僵硬。
另一些前來搭訕的,目的更為明確。某個自稱擁有“獨家政府內部訊息”、能拿到“穩賺不賠”市政工程專案的小建築公司老闆,口沫橫飛地描繪著藍圖,要求“少量入股共同開發”。
一個掛著諸多聽起來唬人但細究空洞的“協會”頭銜的掮客,神秘兮兮地表示可以“引薦關鍵人物”,但需要一筆不菲的“活動經費”和“誠意金”。
還有一個滿臉寫著“我很精明”的財務顧問,兜售著一套複雜的、號稱能“合法避稅90%”的離岸架構方案,並暗示與某些IRS官員“關係匪淺”。
對於這些,林風的應對愈發簡潔,通常只是安靜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然後在對方最興奮、以為即將成交時,用一句“聽起來很有趣,我會讓我的團隊(如果我有的話)評估一下”或“謝謝,目前沒有這方面需求”輕輕擋回,態度溫和,但拒絕得毫無轉圜餘地。
幾個回合下來,再遲鈍的人也意識到,這個年輕人並非初出茅廬、急於尋找靠山和專案的愣頭青,他的謹慎和難以捉摸,反而讓人更加不敢小覷。
林風確實感到些許乏味。這場合的光鮮掩蓋下的,大多是赤裸的慾望、精心的算計和千篇一律的表演。他正考慮是否該去露臺透透氣,或者乾脆提前離場時,新的變化出現了。
一個身影,從宴會廳另一側,穿過略顯擁擠的人群,徑直朝他們所在的方向走來。
他的走動帶著一種目標明確的篤定,沿途遇到的人,無論是正在交談的商人,還是試圖搭訕的小明星,都下意識地微微側身,或點頭致意,為其讓開一條無形的通路。不是出於禮貌,更像是一種對某種無形權威的下意識避讓。
來者身材高大,即使年過五旬,依舊肩背挺拔。一頭精心打理過的銀髮,在燈光下熠熠生輝,與他身上那套剪裁無可挑剔、面料一看便知昂貴的深藏青色雙排扣西裝相得益彰。
他的臉龐稜角分明,法令紋很深,嘴角習慣性地下抿,帶著一種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威嚴。
眼神銳利,看人時彷彿帶著尺子在衡量價值。他身後半步,跟著兩名同樣西裝革履、但姿態恭敬、手提公文包的助理,步伐與他保持一致,如同忠誠的護衛艦。
是丹尼爾·克勞福。“全美速運”的董事長兼CEO,北美物流行業真正的巨頭之一,業務網路覆蓋全美,資產規模是NLG巔峰時期的數倍,與軍方、聯邦政府均有深度合作。
他是那種出現在財經雜誌封面、在國會聽證會上發言、名字時常與“行業領袖”、“政策影響者”聯絡在一起的人物。與今晚在場大多數汲汲營營者,不在一個層次。
他的出現,立刻吸引了附近更多人的目光。好奇,敬畏,猜測。他來找那個東大年輕人?許多人豎起了耳朵。
克勞福在林風面前大約兩步遠處停下。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用那雙鷹隼般的灰藍色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風一番,目光在林風年輕的臉龐、相對休閒的西裝款式(雖然同樣昂貴,但不如他身上的老牌定製風格莊重)上短暫停留,然後,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扯出一個更像是肌肉記憶而非發自內心的禮節性笑容。
“林風先生?” 克勞福的聲音響起,洪亮,中氣十足,帶著一種習慣於發號施令的、略微拖長的腔調,彷彿在確認一件不太重要物品的標籤。他伸出了右手,手掌寬厚,手指粗短有力,姿態與其說是握手,不如說是等待對方上前來握,如同君王等待臣民的吻手禮。
“幸會。我是丹尼爾·克勞福,‘全美速運’。” 他報上名號,語氣平淡,但“全美速運”四個字被他刻意加重了一絲,彷彿這本身就是一份厚重的見面禮,足以讓任何初次見面的人感到“榮幸”。
林風的目光迎上克勞福的審視,平靜無波。他看到了對方眼中那隱藏得很好、但確實存在的、居高臨下的評估和一絲淡淡的、或許連克勞福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輕蔑。那是一種老牌帝國貴族看待新崛起暴發戶,尤其是膚色不同的暴發戶時,常有的複雜心態。
林風沒有立刻去握那隻懸在空中的、等待著的手。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幅度小到近乎敷衍,聲音同樣平靜,聽不出情緒:“克勞福先生。久仰。”
克勞福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半秒。這細微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遲疑,讓他臉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微微一僵,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悅和錯愕。
他大概很久沒有遇到不立刻雙手握上來、並說上一堆恭維話的“後輩”了,尤其是對方還是個亞裔。但他畢竟城府極深,那絲不悅迅速被掩蓋。他若無其事地、甚至帶著點“寬容”意味地收回了手,彷彿剛才只是隨意活動了一下手腕。
“聽說你拿下了NLG?” 克勞福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彷彿剛才的微小尷尬從未發生。他語氣輕鬆,帶著點前輩點評後輩成績的口吻,但用詞卻頗為耐人尋味,“幹得不錯,雖然……手段挺有‘活力’。”
他故意在“活力”這個詞上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視線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林風身後的K和呂一,意有所指。“NLG在西北地區經營多年,老沃爾頓……唉,也是時運不濟。不過到底還有些根基,你接手,好好經營,未來可期。”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勉勵,實則綿裡藏針。肯定“幹得不錯”,但強調“手段有活力”,暗指收購過程不光彩(股市做空+物理脅迫);提及沃爾頓“時運不濟”,淡化林風的主動攻擊,將勝利歸因於運氣和對手失誤;最後“好好經營,未來可期”,更是將林風定位為一個需要“學習”和“證明自己”的後來者,居高臨下的教導姿態顯露無疑。
林風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既不反駁,也不認同,彷彿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閒談。這種沉默的注視,反而讓習慣於掌控對話節奏的克勞福感到一絲不適。
克勞福比林風高了小半個頭,加之他習慣性的昂首姿態,說話時微微側著頭,目光帶著天然的俯視感。這種物理和心理上的高度差,顯然是他習慣的、也是他刻意維持的對話姿態。
林風忽然開口了,打斷了克勞福可能正準備繼續的、更“深入”的“指導”。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但異常清晰,在兩人之間這小小的空間裡,字字分明:
“克勞福先生,我有個習慣。”
克勞福正說到一半,聞言一愣,下意識地問:“甚麼習慣?”
林風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直視著克勞福那雙帶著疑惑和不耐的灰藍色眼睛,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
“我不習慣,仰著頭,和別人說話。”
他頓了頓,彷彿在解釋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個人偏好,語氣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平淡:
“那樣,脖子會酸。”
話音落地。
周圍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近處幾個一直豎著耳朵、用餘光關注這裡的人,表情瞬間凝固,手裡的酒杯差點沒拿穩。遠處一些注意到這邊對話戛然而止、氣氛微妙的人,也紛紛投來驚愕的目光。
丹尼爾·克勞福臉上那勉強維持的、帶著寬容和教導意味的表情,徹底僵住了。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到了甚麼完全超出理解範圍的話,眼睛微微睜大,瞳孔有那麼一瞬間的收縮。
他完全沒料到,這個年輕的、名不見經傳的、靠著“不光彩”手段拿下NLG的東大年輕人,會如此直接、如此粗魯、如此不留情面地,用這樣一個近乎羞辱的理由,打斷他,並公開挑戰他習慣的、象徵著地位和權威的對話姿態!
仰著頭?脖子會酸?
這根本不是商業場合該有的對話!這簡直是街頭混混式的挑釁!是赤裸裸的不尊重和蔑視!
克勞福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原本還算得上從容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動,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怒火如同被點燃的汽油,瞬間升騰,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他死死盯著林風那張平靜得近乎可惡的臉,胸膛因為憤怒而微微起伏。
多少年了?多少年沒有人敢用這種語氣、這種態度跟他說話了?尤其是在這種公開場合!對方還是個他打心眼裡沒太當回事的“外來戶”!
強烈的被冒犯感和久居上位的傲慢,讓他幾乎要立刻發作。但殘存的理智和多年商海沉浮的經驗告訴他,在這裡,此刻,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失態。尤其是對方身後那兩個看起來就不好惹的保鏢(K和呂一),正冷冷地注視著他,眼神裡沒有任何對“全美速運”CEO的敬畏,只有一種野獸守護領地般的警惕。
強行壓下幾乎衝頂的怒火,克勞福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重,彷彿要將周圍的空氣都吸進肺裡,用來冷卻沸騰的血液。他臉上那僵硬的表情扭曲了幾下,最終,硬生生地扯出一個極其難看、混合了憤怒、屈辱和難以置信的、近乎猙獰的“笑容”。
他沒有說話,而是用行動做出了回答。
他猛地轉過身,不是離開,而是自己伸手,從旁邊空著的、用於休息的椅子上,拉過一把,然後,重重地、帶著一股發洩般的力道,坐了下去!
“砰。” 椅腿與大理石地面接觸,發出一聲不算響亮但在此刻寂靜環境下格外清晰的悶響。
這個動作,意味著他主動放棄了居高臨下的物理位置,默許了林風“平等對話”的要求。雖然是被迫的,姿態難看,但客觀上,他坐下了。兩人之間的高度差瞬間消失,林風甚至可以微微俯視坐在椅子上的克勞福。
姿態,瞬間逆轉。
克勞福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抓住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仰起頭,看著依舊站立的林風,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肌肉依舊緊繃,眼神裡的怒火併未完全熄滅,只是被強行壓制,化作更加冰冷、更加陰沉的寒意。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林先生,還真是……快人快語。”
這句話充滿了諷刺,但他坐下這個事實,已經讓這諷刺失去了大半力量,反而更像是一種狼狽的找補。
林風看著他坐下,臉上那平靜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彷彿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是他說的一般。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彷彿在說:這樣才對。
然後,他也順勢在附近另一張椅子上坐下,與克勞福隔著一個擺放著插花的小圓桌,形成了相對平等的對話局面。K和呂一,依舊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沉默地站在林風側後方。
對話,以一種極其詭異、充滿火藥味的方式,重新開始。但主導權,在剛才那兩句對話和兩個動作之間,已然悄無聲息地,發生了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