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夥計們!放鬆,放鬆!”
麥克·安德森的聲音像一塊突然投入冰水中的滾燙石頭,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熱絡和圓滑,瞬間打破了林風與艾瑪·羅素之間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對峙。
他恰到好處地插了進來,身體微側,巧妙地隔斷了兩人之間的視線交鋒,動作流暢自然,彷彿一位經驗豐富的調解人,而非不速之客。
他先是對著驚魂未定、臉色發白的艾瑪·羅素飛快地使了個眼色,用極低但足夠對方聽清的聲音快速說道:“交給我,親愛的,別惹麻煩,先走。”
艾瑪·羅素如蒙大赦,也顧不得甚麼明星儀態,立刻在身旁製片人(同樣面色不虞但識趣)的半攙扶下,低著頭,提著裙襬,匆匆從側方人流稍疏處離開,甚至沒敢再回頭看林風一眼,彷彿身後是擇人而噬的猛獸。
然後,麥克·安德森才轉過身,完全面向林風。臉上那職業化的熱情笑容沒有絲毫減退,反而更添了幾分“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歉意和熟稔。
他舉起手中那杯還剩一半的、琥珀色的威士忌,向林風示意,然後自己先仰頭,實實在在地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彷彿用這個動作來表明自己的“誠意”和“無害”。
“別跟這種小明星一般見識,兄弟。” 麥克·安德森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用一副推心置腹的語氣對林風說,聲音不高,確保只有近處的林風、K和呂一能聽清,“艾瑪·羅素?就是個被鎂光燈和男人寵壞了的花瓶,腦子裡除了劇本和珠寶,大概就只剩下怎麼爬上更高的床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帶猥瑣、但又顯得“坦誠”的笑意,壓低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圈內公開的秘密:“她現在正跟著環球影業的大老闆,查爾斯·霍頓,你懂的,就是那個在比弗利山莊有座城堡的老傢伙。仗著有人撐腰,最近眼睛是長在頭頂上,看誰都覺得低她一等。”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林風的臉色(林風臉上沒甚麼表情),然後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更低,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我懂你”的同盟感:
“不過兄弟,這種女人,也就風光這幾年。等過陣子霍頓那老色鬼玩膩了,或者找到更新鮮的玩具,一腳把她踹開的時候……”
他做了一個略顯粗俗但意思明確的手勢,臉上露出男人之間分享“戰利品”時特有的、心照不宣的、甚至帶著點下流的笑容:
“到時候,只要你還有興趣,跟兄弟我打個招呼。我幫你‘安排’一下,保證讓她乖乖的,你想怎麼‘教訓’、怎麼‘疏導’都行,嗯?出出氣嘛。”
他試圖用“共享獵物”的承諾和“代為出頭”的暗示,將一場涉及種族歧視的公開衝突,輕描淡寫地轉化為“男人間關於女人和麵子的私人恩怨”,並迅速將林風拉入某個想象中的、基於“性資源”和“報復權”的男性同盟。這是一種極其粗俗但在某些圈層頗為有效的社交伎倆,旨在快速建立某種低階的“信任”和“共鳴”。
說完這番話,他不等林風回應,便以一種“事情解決了”的輕鬆姿態,從阿瑪尼西裝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銀色名片夾,“啪”地一聲開啟,用兩根手指抽出一張設計考究、質地厚實的名片。名片是啞光黑底,燙著香檳金色的優雅字型和簡約的徽標。
他雙手將名片遞到林風面前,臉上的笑容從“同盟猥瑣”切換回“商業精英”的誠懇熱情:“認識一下,麥克·安德森,‘安德森環球資本’的創始合夥人。主要做跨境私募股權投資、地產基金,還有一些……專門為高淨值客戶量身定製的、回報相當不錯的私人理財專案。”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林風身後依舊面沉似水的K,以及那個剛剛被羞辱、此刻眼神不善盯著他的呂一,笑容不變,語氣充滿自信:
“林先生的大名最近可是如雷貫耳,真是年輕有為,魄力十足!沒想到真人比傳聞中還年輕。剛來西雅圖就做出這麼大手筆,未來不可限量!以後在這邊,有甚麼好的投資機會,或者資金需要運作、需要尋找更高回報的渠道,隨時找我!我相信我們之間,合作空間非常大!”
他言語間暗示自己業務“遍佈矽谷和亞洲”,資源深厚,專精於“高回報”領域,精準地撓向一個剛剛完成鉅額收購、手握重金、可能正在尋找資金出口的“新貴”的潛在癢處。
然後,他非常“識趣”地沒有繼續糾纏,彷彿剛才真的只是順手幫朋友解了個圍,順便遞了張名片。他伸手,頗為熟絡地拍了拍林風的胳膊(林風沒有躲閃,但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笑著說:“好了,不打擾你們玩了。今晚美女美酒很多,好好享受!回頭聯絡!”
說完,他瀟灑地轉身,端著酒杯,步伐輕快地重新融入水晶燈下流動的人群,很快消失在幾個正聊得熱火朝天的小圈子後面,彷彿一滴水匯入了河流。
林風站在原地,手指夾著那張尚帶對方體溫的黑色名片,目光深邃地看著麥克·安德森消失的方向,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一直如同最沉默影子般站在他側後方的K,此時悄無聲息地上前半步,靠近林風耳邊。他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冰冷而平板的聲線,快速說道:
“老闆,這人是個騙子。徹頭徹尾的騙子。”
“他所謂的‘安德森環球資本’,註冊在特拉華州,是個標準的空殼。沒有實際辦公地址,沒有像樣的員工,沒有可查的公開投資記錄。
金太陽情報小組三十秒前同步了加密簡訊,西海岸分站早就標記過他。
麥克·安德森,真名可能都不是這個,專做龐氏騙局,目標就是像您這樣的——新近獲得鉅額財富、對本地複雜金融環境不熟悉、又渴望更高回報或急於建立‘高階’人脈的新興富豪、少數族裔成功商人、以及部分資訊閉塞又貪婪的退休金管理者。”
林風聞言,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拇指在那張光滑的名片表面輕輕摩挲了一下,彷彿在感受其質地。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聲音同樣壓低:“哦?看來我挺符合他的目標畫像。肥羊,嗯?”
K的眼神銳利地掃過場上那些衣冠楚楚的男女,繼續用耳語般的音量彙報,語氣裡帶著情報人員特有的冰冷剖析:“而且,根據情報和剛才的觀察,在場不少人,知道他的底細。”
他的目光隱晦地掠過剛才幫艾瑪·羅素解圍、此刻正與另一位製片人談笑風生的那個眼鏡製片人;掠過不遠處一位正與本地小銀行經理低聲交談、穿著定製西裝的中年男人;甚至,餘光掃過宴會廳邊緣,兩位正在與主辦方負責人微笑寒暄的、看起來頗有分量的賓客。
“包括剛才那個幫女明星脫身的製片人,那邊和‘第一聯合銀行’經理說話的理查德森(一個本地小有名氣的房產掮客,也做灰色資金中介),甚至……可能包括這場宴會的一兩位核心組織者或重要贊助人。” K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寒意,“他們不僅知道,而且,有時候會默許,甚至暗中推波助瀾。”
林風終於微微側過頭,看向K,眼神裡透出詢問。
K略微頷首,繼續解釋,語速平穩而清晰,如同在陳述一個早已存在的數學定理:
“他們會偶爾在‘恰當’的場合,與麥克·安德森‘偶遇’,親切交談,甚至當眾稱讚幾句他‘眼光獨到’、‘專案誘人’;會允許他出現在這樣的場合,利用這裡的氛圍和人群背書;有時,甚至會將自己圈子外圍一些無關緊要、但又渴望攀附的小角色,‘介紹’給他。所有這些,都是在增加麥克·安德森這個騙局的可信度,為他精心編織的故事,鍍上一層‘上流社會認可’的金粉。”
“原因很簡單,” K的目光再次冰冷地掃過全場,那些歡聲笑語、觥籌交錯的景象,在他眼中彷彿變成了另一幅弱肉強食的生態圖景,“在這場名為‘龐氏騙局’的收割遊戲裡,麥克·安德森這樣的騙子,本身就是一個可棄用的工具,或者說,是吸引獵物的誘餌和收割機。”
“他用高回報承諾和精心設計的故事,吸引‘魚兒’(投資者)上鉤,將資金匯聚起來。這個過程中,那些‘知情’的、有能量的人,透過默許和有限度的‘站臺’,幫助他擴大魚塘,吸引更肥的魚。”
“但騙局收割來的鉅額資金,真正能落到麥克·安德森個人口袋、讓他有機會捲款跑路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而且他必須時刻準備著,在崩盤前夜或者達到某個臨界點時,立刻消失。”
“資金的大頭,那些源源不斷匯入的、以‘投資款’名義存在的鉅額現金,最終會透過複雜的多層轉賬,流入某些特定的、有‘特殊背景’的離岸銀行賬戶,或者與本地某些勢力關係密切的‘白手套’基金。”
K的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風:“一旦騙局到了該收網的時刻,或者吸納的資金足夠龐大,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這些‘背景’力量就會啟動。
相關的銀行或金融機構,會以‘反洗錢調查’、‘涉嫌欺詐交易’、‘資金來源可疑’等名義,依法凍結或扣下這筆龐大的資金池。然後對外發布宣告:主犯麥克·安德森已捲款潛逃,下落不明,資金追索極度困難。”
“接著,” K頓了頓,確保林風聽清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便是那些‘知情’並曾‘提供過便利’的既得利益者們,坐下來分食這場饕餮盛宴的時刻。
他們透過早已設計好的、合法合規的金融操作、債務轉移、資產收購或‘善意第三方’接管等方式,在法律的框架內,瓜分這些被‘凍結’的、無人認領的鉅額‘贓款’。
律師費、審計費、資產管理費、‘追索成功’的佣金……名目繁多,但最終都流向同一個方向。”
“而那些被騙的投資者,尤其是那些沒甚麼根基的新移民、渴望躋身上流社會的小富豪、資訊閉塞的老人,則血本無歸,投訴無門,甚至因為簽署了那些充滿陷阱的‘投資協議’,而在法律上處於極其被動的地位。
媒體或許會報道幾天‘又一個龐氏騙局崩塌,投資者血淚控訴’,然後迅速被新的熱點淹沒。”
“如果麥克·安德森這個人跑得不夠快,或者中途起了貪心想私吞更多,或者知道了某些不該知道的核心秘密,” K最後補充,語氣平淡地陳述著一種可能性,“那麼,他很可能會在騙局總崩盤前,某天‘意外’失蹤,或者死於一場‘不幸的事故’,徹底成為完美的替罪羊,死無對證。這就是這裡的遊戲規則之一,黑暗,但高效,且披著‘合法’、‘商業風險’的外衣。”
林風安靜地聽完K這番冷靜到殘酷的剖析,臉上非但沒有露出任何憤怒、鄙夷或是正義感被激發的神色,反而,那抹一直噙在嘴角的、極淡的弧度,慢慢擴大了。那不是一個溫暖的笑容,而是一種看到了有趣事物、發現了潛在工具的、帶著算計和玩味的表情。
他低下頭,再次看了看手中那張精緻的黑色名片,彷彿在看一件剛剛被擦去灰塵、露出本來面目的古董。他用指尖彈了彈名片的邊緣,發出輕微的“噗”聲。
“有點意思。” 林風輕聲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學術性的興趣。他將那張名片,仔細地、鄭重地收進了自己西裝內側的口袋,彷彿那不是一張騙子的廣告,而是一份重要的商業計劃書或藏寶圖。
他抬眼,望向麥克·安德森消失的方向,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幽深難測的光芒。
“是頭有用的鬣狗,” 林風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K說,“至少,他熟悉這片草原上,腐肉最肥美的地方在哪裡,也清楚哪些禿鷲的胃口最好,爪牙最利。”
道德審判?不存在的。在林的邏輯裡,麥克·安德森是不是騙子,是否道德淪喪,毫無意義。
重要的是,他這套玩法背後所勾連的利益鏈條,他所掌握的關於西雅圖乃至更廣範圍內“上流社會”陰暗面的資訊,以及他本人作為一個熟練的“誘餌”和“操盤手”的潛在利用價值。
如果運用得當,這條鬣狗,或許能反過來幫他找到更肥的獵物,甚至……撬動某隻傲慢禿鷲的食槽。
對他而言,世間萬物,只有“有用”和“無用”之分。而麥克·安德森,剛剛證明了自己,或許有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