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圖,NLG集團位於港口區邊緣的“樞紐七號”物流中心。這裡是整個西北網路的核心排程節點之一,佔地超過五十英畝,二十四小時運轉不息。巨大的鋼結構倉庫如同匍匐的巨獸,內部是迷宮般的貨架和自動分揀線。
室外,數百個裝卸平臺一字排開,平日裡,這裡應是車流如織,柴油引擎的轟鳴、集裝箱起落的哐當聲、對講機裡急促的指令交織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工業交響曲。
但此刻,清晨七點半,本該是出車早高峰最忙碌的時刻,樞紐七號卻陷入了一種令人心慌的、反常的寂靜。
超過三分之一的裝卸平臺空著。預約的卡車沒有按時抵達。倉庫內部,分揀好的貨物堆積在出貨區,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自動導引車(AGV)在空蕩的通道里無目的地逡巡。
巨大的電子排程屏上,代表“在途”和“已裝載待發”的綠色光點稀疏得可憐,而代表“延誤”、“取消”、“待派”的黃色和紅色標誌,卻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幾乎覆蓋了通往東部各州的主要幹線。
排程中心位於倉庫二樓,一整面牆的螢幕顯示著全國網路的狀態。室內光線昏暗,只有螢幕的冷光和操作檯零星的工作燈。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咖啡味、汗味,以及一種越來越濃的焦慮。
“波特蘭-博伊西的冷鏈車呢?喬·威爾遜還沒訊息嗎?” 排程主管卡爾,一個頭發稀疏、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對著耳麥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的襯衫領口已經被汗水浸溼了一圈。
“沒有,卡爾。手機關機,家裡電話沒人接。GPS最後一次更新是昨晚在斯波坎東邊的休息站。” 一個年輕排程員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備用司機呢?漢克呢?他不是跑備用線路的嗎?”
“漢克也請假了!食物中毒!”
“法戈線呢?那批醫療器械必須今天發車!”
“司機說車壞了,在荒郊野外等拖車……但拖車公司說沒接到他的單子!”
“見鬼!斯波坎中心報告,他們那邊缺了至少八個司機!理由全是病假和急事!”
壞訊息像雪崩一樣從各個排程席位傳來。卡爾的臉色越來越白,手指在控制檯上無意識地敲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他幹了二十年排程,經歷過暴風雪、洪水、工會罷工,但從未見過這樣毫無徵兆、大面積、且理由高度雷同的司機集體缺席。這不像意外,更像……有組織的癱瘓。
“聯絡區域經理,還有總部運營部!立刻!” 卡爾扯下耳麥,對副手吼道,“啟動三級應急方案,把所有能調動的合同司機、臨時工全部用上!優先順序最高的貨物,想辦法拼車,走加急空運補一部分!快!”
命令下達,整個排程中心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瘋狂旋轉起來。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焦急的呼喊聲幾乎要掀翻屋頂。但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三級應急方案最多能緩解百分之二十的運力,而且成本高昂。剩下的缺口怎麼辦?那些簽了準時送達協議的客戶怎麼辦?
上午九點,NLG集團總部大樓,頂層緊急會議室。
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長條會議桌旁坐著運營總監史密斯、物流副總裁陳、人力資源總監、安全主管,以及從“樞紐七號”趕來的卡爾。每個人面前都攤著觸目驚心的資料:截至上午八點,全網路司機非計劃缺勤率達到37%,核心跨州幹線缺勤率超過50%,預計當日貨物延誤率將超過40%,直接經濟損失目前難以估算,但必定是天文數字。
“這絕對不是偶然!” 運營總監史密斯,一個身材瘦削、眼神銳利的英裔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流感不可能只感染我們的司機!食物中毒也不會約好了一起發作!這是罷工!是那些該死的工會搞的突然襲擊,想在我們新合同談判前施壓!”
他的判斷立刻得到了多數人的附和。工會,這個在美國物流行業令人又恨又怕的巨獸,確實有前科。為了更高的工資、更好的福利、更短的工作時間,他們經常組織或威脅組織罷工,讓巨頭公司也頭痛不已。
“聯絡‘國際卡車司機兄弟會’(IBT)在本地的分會主席,鮑勃·詹金斯。” 史密斯對人力資源總監命令道,語氣冰冷,“我要他一個小時之內,坐到這裡,給我一個解釋!否則,我保證他們下一份合同連廁所裡的衛生紙都不會增加!”
命令被迅速執行。一小時後,會議室的門被推開,IBT本地分會主席鮑勃·詹金斯走了進來。他是個六十歲左右的白人,身材肥胖,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臉上帶著那種工會官僚特有的、混合了傲慢與市儈的表情。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的工會幹事。
“鮑勃,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 史密斯根本沒讓他坐下,劈頭蓋臉地質問,“你們想玩硬的?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癱瘓我們的網路?我告訴你,這次你們打錯了算盤!公司不會妥協,一美分都不會多給!而且,所有因此造成的損失,我們會保留向工會和個人追訴的權利!”
詹金斯被這突如其來的疾風驟雨搞得愣了一下,但他顯然經驗豐富,非但沒有驚慌,反而露出了被冒犯的憤怒表情。他一屁股坐在史密斯對面的椅子上,肥胖的身體壓得椅子嘎吱作響。
“史密斯先生,請你注意你的言辭!” 詹金斯的聲音洪亮,帶著表演般的義憤,“甚麼罷工?甚麼癱瘓網路?我以我母親的名義發誓,工會對此事毫不知情!我今天早上接到電話時,和你們一樣震驚!”
他身體前傾,手指著史密斯:“事實上,應該是我們工會要質問你們NLG!到底對我們的會員做了甚麼?為甚麼一夜之間,這麼多司機不敢來上班,或者被迫用各種荒唐的理由請假?是不是你們又出臺了甚麼反工人的新政策?壓榨得他們受不了了?還是工作環境出了致命的安全隱患,你們在隱瞞?”
倒打一耙,轉移矛盾,這是工會的經典話術。會議室裡NLG的高管們臉色都變得難看無比。
“放屁!” 物流副總裁陳忍不住罵道,“我們的待遇和工時一直符合行業標準!安全記錄也是A級!鮑勃,你別在這裡演戲!除了你們工會,還有誰能組織起這麼大規模的同步行動?”
“證據呢?史密斯先生,陳先生?” 詹金斯攤開雙手,一臉無辜,“你們有證據證明是工會組織的嗎?有工會的罷工通知嗎?有會員的集體簽名嗎?甚麼都沒有,就憑你們的猜測,就把髒水潑到我們頭上?我告訴你們,這是誹謗!是汙衊!我們會向全國勞工關係委員會(NLRB)投訴你們!”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來,唾沫星子橫飛:“我看,是你們NLG自己管理出了大問題!激起了工人的自發反抗!我要求,公司必須立刻成立聯合調查組,工會要全程參與,查明真相,給工人們一個交代!並且,鑑於此次事件對工人們造成的心理傷害和潛在風險,我要求在新合同談判中,增加危險崗位津貼和心理創傷撫慰金條款!”
會議徹底變成了菜市場般的爭吵。詹金斯咬死不知情,並反過來利用此事作為談判籌碼。NLG高管們又急又怒,卻拿不出任何工會組織的實據。雙方互相指責,威脅,拍桌子,會議不歡而散。詹金斯帶著手下拂袖而去,臨走前還丟下一句:“好好查查你們自己吧!別惹惱了真正的工人!”
送走詹金斯,會議室裡一片死寂。煙霧繚繞(有人開始抽菸),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挫敗和更深的疑慮。
“不是工會……” 安全主管,一個前FBI探員出身的光頭男人,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鮑勃·詹金斯是個貪婪的混蛋,但他剛才的反應……不像是裝的。如果是他組織的,他會更早跳出來談條件,而不是像剛才那樣被動接招,還試圖反咬一口。而且,這種精準打擊關鍵線路、製造恐慌卻又不留組織痕跡的手法……不像工會的風格。工會罷工,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聲勢越大越好。”
“那會是誰?” 史密斯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我已經讓IT部門緊急調取所有缺勤司機的最後通訊記錄、社交媒體資訊,以及他們常去地點附近的公共監控。” 安全主管說,“同時,我讓我們的人,試著直接聯絡那些司機,或者他們的家人。”
調查在壓抑的氣氛中迅速展開。效率很高,畢竟涉及公司生死存亡。
中午時分,初步報告彙總到了史密斯手中。他越看,臉色越是鐵青,最後甚至閃過一絲蒼白。
報告顯示:
1. 超過八成缺勤司機,在請假前的12-24小時內,有過與未知號碼的短暫通話,或出現在有亞裔面孔陌生人接近的場所(加油站、休息站、家門口監控片段)。
2. 少數幾個被安全部門秘密聯絡上、且情緒相對穩定的司機,在得到“絕對保密和人身安全保證”的承諾後,吞吞吐吐地透露:他們受到了“某些人”的警告。對方“很客氣”,但“意思很清楚”——這幾天待在家裡,別出門,別碰方向盤,就能拿錢;否則,會有“嚴重的健康問題”。其中一人隱晦提到,對方是“亞洲人”。
3. 在愛達荷州波卡特洛,當地警方報告了一起“嚴重的單車事故,司機身亡,車輛起火”,死者是一名NLG司機,名叫裡克。事故原因“疑似超速失控”,但現場有“不尋常的痕跡”,已移交州警調查。死亡時間就在今天清晨。
4. 綜合多渠道資訊,一個模糊的輪廓浮現:這是一次有組織的、針對NLG物流網路司機群體的、以威脅恐嚇為主要手段的暴力破壞行動。執行者疑似有亞裔背景,行事專業、狠辣,目的明確——癱瘓NLG的運輸能力。
“砰!”
史密斯一拳砸在厚重的會議桌上,震得咖啡杯跳了起來。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冰冷的、直達骨髓的恐懼。這不是商業競爭,這是戰爭!是針對NLG根基的斬首行動!
他不再猶豫,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撥通了那個直通理查德·沃爾頓辦公室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老沃爾頓那掩飾不住疲憊和陰沉的聲音:“說。”
“沃爾頓先生,” 史密斯的聲音乾澀沙啞,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但語速還是不由自主地加快,“出大事了。我們遇到了……系統性的攻擊。不是工會,是……是暴力威脅。有人用槍和汽油,強迫我們至少三分之一的司機,特別是關鍵線路的司機,集體‘被病假’了。東部的網路正在癱瘓。愛達荷州……已經死了一個司機,被活活燒死在車裡。”
他簡明扼要地彙報了情況,強調了“有組織”、“亞裔面孔”、“暴力威脅”、“網路癱瘓”這幾個關鍵詞。
電話那頭,是長達近半分鐘的、死一般的寂靜。靜到史密斯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聽筒裡隱約傳來的、沃爾頓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但充滿暴戾的、甚麼東西被捏碎的脆響。像是鋼筆,或者玻璃杯。
緊接著,是老沃爾頓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嘶啞而扭曲的聲音,那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被徹底激起的殺意,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藏的悸動:
“你……說……什……麼?!”
“我們被攻擊了,先生。物理層面的攻擊。目標是我們物流網路的血液——司機。” 史密斯重複道,語氣沉重,“現在的情況,每停擺一小時,我們的損失都是以百萬美元計。而且,這個訊息……不可能完全捂住。一旦傳開,股市會……”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本就因做空而風雨飄搖的股價,將迎來斷崖式的暴跌。客戶恐慌,供應鏈斷裂,銀行抽貸……那將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又是幾秒的寂靜。然後,史密斯聽到沃爾頓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悠長而顫抖,彷彿在拼命壓制著甚麼。
“動用……動用我們所有的安保人員,還有能聯絡上的……一切私人關係。” 沃爾頓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剛才穩定了一些,但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厲,“保護還能上班的司機,想辦法……說服那些被威脅的,告訴他們,公司會保護他們,支付三倍……不,五倍的安保津貼!去找那些獨立司機,那些不受工會控制的,出任何價錢!一定要把線路給我跑起來!”
“是,先生!” 史密斯連忙應下。
“還有,” 沃爾頓的聲音驟然轉冷,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給我聯絡……‘福清幫’的龔叔。現在,立刻,馬上!”
史密斯一愣。福清幫?那個盤踞在西海岸、以手段狠辣著稱的華人幫派?老闆這是要……
“告訴他,” 沃爾頓的聲音冰冷如鐵,一字一頓,彷彿每個字都帶著血的腥氣,“我要見他。現在。條件……讓他開。但我要他,立刻,把那些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給我一隻一隻,揪出來,碾死!”
“明白,先生!” 史密斯心頭一凜,知道老闆這是被逼到絕境,要動用最黑暗、也最危險的力量了。他不敢多問,立刻記下。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傳來。
史密斯握著話筒,手心裡全是冷汗。他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感覺這座他服務了二十年的商業帝國,此刻正被一雙無形而有力的手,扼住了咽喉,一點點拖入深不見底的黑暗冰窟。
而他們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拼命掙扎,以及……向更深的黑暗中,祈求那不知是救贖還是毀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