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中城。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將午後的陽光切割成無數銳利的光束,投射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氣中瀰漫著金錢、權力和一種近乎無菌的冰冷效率感。
高盛(或摩根士丹利,總之是頂級大行之一)全球股票業務主管,艾倫·德里克的辦公室,位於這棟塔樓的四十八層,擁有俯瞰中央公園和部分中城天際線的絕佳視野。
辦公室內部是極簡的現代奢華風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令人屏息的景色,室內則是線條冷硬的義大利傢俱、抽象派藝術品,以及一張足以當小型會議桌使用的紅木辦公桌。空氣裡飄著上等雪茄的醇香和高階皮革護理劑的氣息。
艾倫·德里克坐在他那張符合人體工學、價值堪比一輛豪華轎車的高背椅上,身體微微後仰,手指間夾著一支燃燒了三分之一的古巴cohiba雪茄。
他剛剛結束一通衛星加密電話,臉上還殘留著一絲經過精心計算的、恰到好處的“凝重”和“關切”。但那雙灰藍色的、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深處,卻閃爍著一種穩坐釣魚臺的、近乎愉悅的冷靜光芒。
電話那頭是老沃爾頓。聲音嘶啞,帶著極力壓抑的恐慌和暴怒,講述了NLG正在經歷的“噩夢”——司機被威脅、物流網路瀕臨癱瘓、股價即將面臨新一輪的雪崩。
沃爾頓幾乎是咆哮著要求德里克,運用高盛的影響力,立刻、馬上、不惜一切代價,穩住市場上的NLG券源,阻止任何進一步的做空,並協助尋找流動性支援。
德里克的回應堪稱“職業典範”。他語氣沉重,充滿同情,反覆強調“我們理解您正在經歷的困難時期”、“高盛與沃爾頓家族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並信誓旦旦地保證:
“請放心,理查德,我們會動用一切資源,全力穩定市場情緒,絕不會向那些惡意做空者提供任何額外的‘彈藥’。”他甚至“透露”,已經“嚴厲警告”了幾個試圖向不明空頭出借股票的經紀部門。
通話在沃爾頓半是感激、半是懷疑的複雜情緒中結束。
德里克放下那部經過特殊加密的衛星電話,臉上的“凝重”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他舒服地向後靠進椅背,長長地、緩慢地舒了一口氣,那氣息裡沒有絲毫緊張,反而帶著一種卸下表演後的鬆弛,甚至是一絲淡淡的嘲弄。
他拿起內線電話,按下一個快捷鍵。
幾秒後,辦公室的門被無聲推開,他的高階助理,一位穿著阿瑪尼定製套裙、金髮盤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的年輕女性,珍妮弗,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輕薄如紙的平板電腦。
“德里克先生?”
“珍妮弗,我親愛的,”德里克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帶著磁性和從容的腔調,他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菸圈,“西雅圖那邊,我們‘神秘的朋友’,對新的報價有甚麼反應嗎?”
他指的是“默風資本”那邊,關於NLG股票融券的詢價。就在與沃爾頓通話前,他已經授意下屬,將提供給對方的融券利率,在原本已經高得離譜的基礎上,又悄悄上調了5個百分點,達到了較市價溢價45% 的驚人水平。
珍妮弗看了一眼平板上的資料,快速回答:“客戶經理反饋,對方對我們的新報價……表示了‘驚訝’,但並沒有立刻拒絕。他們要求一些時間來‘重新評估資金成本和風險收益’。語氣聽起來……很平靜。”
“平靜?”德里克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有趣。要麼是他們真的錢多到不在乎這點成本,要麼……就是他們對NLG的下跌,有著我們無法想象的、絕對的信心。” 他頓了頓,用雪茄輕輕點了點桌面,“恐慌,珍妮弗,是金融市場最好的定價器。當所有人都害怕時,手裡握著稀缺資源的人,就能定任何他想要的價格。”
他看向窗外繁華的曼哈頓,眼神深邃:“告訴我們的客戶經理,價格……不是不能商量。但我們要看到‘誠意’。比如,他們後續的行動計劃?他們手頭是否還有我們不知道的、關於NLG的‘小秘密’?適當的‘資訊共享’,有助於建立……互信。”
這是赤裸裸的敲詐和刺探。既要賺取天價利息,又想窺探對方底牌,甚至可能在未來分一杯羹。
珍妮弗迅速記錄,然後有些遲疑地開口:“Boss,我們剛剛才向沃爾頓先生承諾不會出貨,轉頭就……而且這個價格,是不是真的太高了?會不會把對方嚇跑?”
德里克轉過頭,看向珍妮弗,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憐憫”的微笑,那笑容像是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
“珍妮弗,我親愛的,”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盤上,清脆而冰冷,“承諾?在華爾街,承諾的價值,取決於它背後有多少抵押品,以及……在它被需要兌現的那一刻,是否還符合最大利益。”
他站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背對著珍妮弗,望著腳下如同蟻群般川流不息的車流和人群。
“只要NLG的券源,大部分還牢牢控制在我們、摩根、小摩……我們這幾家手裡,”
德里克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掌控一切的冷酷,“那麼,無論最後是沃爾頓那個老傢伙靠著多年積累慘勝,還是西雅圖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方小子,用這種……嗯,頗具創意的暴力方式得逞,甚至最可能的結果——兩敗俱傷,NLG分崩離析……”
他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精明的、貪婪的光芒:
“我們,都是最大的贏家。”
他走回辦公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如數家珍:
“我們可以把券以天價借給做空方,賺取驚人的、無風險的利息。我們也可以在沃爾頓最絕望、最需要支撐股價的時候,‘勉為其難’地幫他找一些‘長期價值投資者’或者‘白騎士’來接盤,收取高到令人咋舌的財務顧問費和成功費。甚至,如果NLG的股價真的跌到一個令人心動的、遠遠低於其淨資產價值的區間……我們還可以用自有資金,或者我們控制的基金,悄悄抄底。等這場風暴過去,塵埃落定,無論是拆分出售優質資產,還是等待行業復甦,都是一筆美妙的投資。”
他坐回椅子上,舒服地嘆了口氣,彷彿已經看到了那金光閃閃的未來。
“看,多麼靈活,多麼美妙。我們不需要選邊站。我們只需要確保,自己始終站在錢最多的那一邊,或者,站在能讓自己賺到最多錢的位置上。”
珍妮弗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握緊平板的手指微微有些發白。她早已習慣了老闆的這種思維模式,但每次聽到,還是感到一陣寒意。
“那……沃爾頓先生那邊,如果問起?”她低聲問。
德里克輕笑一聲,拿起雪茄剪,悠閒地修剪著雪茄煙灰:“告訴他,我們正在‘全力協調’,‘市場有市場的規律’,‘流動性需要時間恢復’。讓他‘保持耐心和信心’。畢竟,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不是嗎?”
他說“老朋友”這個詞時,語氣裡的諷刺幾乎不加掩飾。
“是,德里克先生。”珍妮弗不再多問,微微躬身,退出了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
德里克獨自坐在巨大的辦公室裡,抽著雪茄,望著窗外象徵著無盡財富與權力的城市叢林。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道德上的負擔或不安,只有一種棋手俯瞰棋盤、等待收穫的純粹愉悅。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而他,艾倫·德里克,很樂意,也很有信心,扮演那個最終贏走一切的、最貪婪也最有耐心的漁翁。
幾乎在同一時間,曼哈頓下城,一家門臉隱蔽、需要會員引薦才能進入的私人俱樂部——“橡木廳”內。
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內部燈光柔和,裝飾是古典的英倫風格,深色的木質鑲板,真皮沙發,牆壁上掛著古老的航海圖和油畫。空氣裡瀰漫著陳年威士忌、雪茄和一種屬於老派財富的沉穩氣味。
一間私密性極好的包間內,坐著三個男人。沒有侍者,門已從內反鎖。
坐在主位的是帕科裡姆物流(PacRim Logistics)的CEO,大衛·亨德里克斯,一個五十多歲、頭髮銀白、面容冷峻如花崗岩的男人。他對面是環球貨運(Global Freightways)的CEO,邁克爾·羅森塔爾,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商人式的和煦笑容,但眼神銳利。第三個人比較沉默,是亨德里克斯帶來的首席戰略官。
他們面前的桌上放著幾乎沒動的精緻小食和三杯喝到一半的單一麥芽威士忌。但顯然,食物和美酒都不是重點。
“訊息確認了。”亨德里克斯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性,“NLG的物流網路,至少其核心的跨州陸運部分,正在經歷一場系統性崩潰。司機大面積被威脅缺勤,關鍵樞紐運轉效率不到平時一半。這不是技術故障,也不是天氣原因,是人為的、有針對性的攻擊。”
羅森塔爾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琥珀色的液體,臉上那慣常的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而且,巧得很,正好發生在他們股價被神秘資金瘋狂做空的時候。金融攻擊配合實體癱瘓……很標準的‘屠夫’手法。乾淨,粗暴,有效。沃爾頓這次,踢到鐵板了。”
“查到是誰了嗎?西雅圖那個‘默風資本’?”亨德里克斯問。
“很模糊。資金路徑複雜,但指向西雅圖。跟那個最近買了鷹溪牧場、據說和‘血矛’傭兵團有關係的華裔年輕人,林風,脫不了干係。”羅森塔爾的戰略官介面道,“手法很……東方。不計較短期規則,直擊要害。”
“血矛?”亨德里克斯皺了下眉,“怪不得。不過,對我們來說,這是機會。”他看向羅森塔爾,“大衛,你怎麼看?”
羅森塔爾放下酒杯,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卻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機會?這是盛宴!NLG盤踞西北市場這麼多年,像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現在,石頭自己裂開了縫!”
他快速說道:“第一,立刻啟動‘應急響應’預案。聯絡所有我們知道的、NLG的核心客戶,特別是那些現在貨物被卡住、心急如焚的大客戶。告訴他們,PacRim和Global Freightways有現成的備用運力和應急預案,可以立刻接手他們的緊急貨物,保證供應鏈不間斷。價格?可以‘酌情優惠’。目的不是立刻賺錢,是把客戶搶過來!”
亨德里克斯點頭:“同時,讓我們的人,私下接觸NLG的中層管理、優秀的排程、還有……那些現在嚇得不敢上班的司機。高薪,簽約獎金,更好的保障。動搖他們的軍心,挖走他們的人才。尤其是那些有特殊線路許可、熟悉特殊貨物(比如危險品、冷鏈)的司機和團隊。”
“第二,”羅森塔爾眼中閃過一道精光,“股市上。我們不用像那個‘默風’那樣赤膊上陣去砸盤。但我們可以悄悄建立一些NLG的空頭頭寸,或者,更保險一點,買入我們PacRim和Global Freightways的看漲期權。NLG倒黴,市場資金會自然流向我們這些競爭對手。股價上漲,我們也能分一杯羹。”
“第三,”亨德里克斯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劃了一下,彷彿在切割蛋糕,“也是最重要的。我們要開始評估,當NLG真的撐不下去,被迫出售資產或尋求破產保護時,哪些部分,是我們最想要的。是西雅圖港口的那個專用泊位和倉庫?是通往加拿大的那條特許鐵路聯運線?還是他們在中東部那幾個關鍵的轉運中心?”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野心和貪婪。多年的競爭對手,此刻因為共同的獵物,暫時形成了默契的同盟。
“不過,要小心那個‘默風’。”戰略官提醒道,“他們手段太狠,目的不明。會不會吞下NLG後,調頭對付我們?”
亨德里克斯冷笑一聲:“吞下?NLG這麼大塊頭,就算股價跌到谷底,要消化也沒那麼容易。內部整合,工會反彈,客戶流失……夠他們喝一壺的。而且,經過這麼一折騰,NLG的優質資產也貶值了,品牌也受損了。到時候,是變成一個虛弱的、需要輸血的巨人,還是被拆分成幾塊賣掉,猶未可知。”
羅森塔爾贊同地點頭:“我們不需要立刻和那個‘默風’衝突。我們只需要,在NLG流血的時候,上去咬下最肥美的那幾塊肉。然後,靜靜看著,這條過江猛龍,在西雅圖的水裡,到底能撲騰出多大浪花。”
三人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
“為了混亂。”
“為了機會。”
“為了……收割。”
水晶杯相碰,發出清脆而冰冷的響聲。包間裡迴盪著心照不宣的笑聲。陰影中的狼群,已然集結,獠牙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寒光。
西雅圖,金融區邊緣,寫字樓十五層作戰中心。
這裡的氣氛與曼哈頓的辦公室和私人俱樂部截然不同。安靜,高效,只有裝置執行和資料流過的聲音。巨大的弧形螢幕上,NLG的股價在經歷了早盤的短暫抵抗後,隨著物流癱瘓的訊息透過各種渠道(客戶投訴、行業傳言、社交媒體零星爆料)滲入市場,再次開始了緩慢而堅定的下行。跌幅重新擴大至-5%。
K站在指揮台前,看著螢幕。他剛剛結束了與前線ABZ小組的加密通訊,確認了對NLG司機系統的“壓力測試”效果顯著,遠超預期。索恩站在他旁邊,彙報著市場動態。
“華爾街那邊,幾家大行把融券利率抬到了離譜的45%以上。同時在二級市場,NLG的債券價格也開始下跌,CDS(信用違約互換)利差走闊。有機構在悄悄減持。”索恩語速很快,“另外,根據我們的市場監聽,PacRim和Global Freightways的高管,今天下午在曼哈頓‘橡木廳’有秘密會面。同一時間,兩家公司都啟動了針對NLG核心客戶的‘緊急聯絡預案’。”
K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甚至是他希望看到的。
“漁夫在抬價,狼群在集結。”K的聲音平靜無波,“很好。局面越亂,水越渾,對我們就越有利。”
他轉向索恩:“調整一下策略。直接融券賣空的比例可以再降低一些。將更多資金,轉向買入那些深度虛值(Far Out of The Money)的NLG看跌期權,期限可以選得遠一點,比如一個月後。同時,買入一些PacRim和Global Freightways的看漲期權,作為對沖和……順便賺點小錢。”
索恩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K的意圖。這是更高階、更優雅的玩法。用期權槓桿放大收益,同時利用競爭對手的股價上漲來對沖萬一NLG出現意外反彈的風險(雖然可能性很低)。更重要的是,這能進一步混淆市場視聽,讓那些漁夫和狼群摸不清他們的真實倉位和意圖。
“另外,”K的目光投向螢幕一角,那裡是實時滾動的新聞摘要,“讓我們‘養’的那些財經博主和獨立分析師,可以發點新東西了。
標題就寫……《NLG停擺危機升級,供應鏈韌性遭受嚴峻考驗》或者《分析師觀點:NLG困境或引發行業洗牌,誰將受益?》。內容模糊一點,重點強調‘系統性風險’和‘不可預測性’,順便提一提PacRim和Global Freightways的‘穩健運營’。把水攪得更渾。”
“明白!”索恩立刻轉身,向交易和分析團隊下達指令。
K獨自站在原地,望著螢幕上那條代表NLG股價的、不斷下探的曲線。他的眼神深邃,彷彿能穿透螢幕,看到那些在曼哈頓辦公室裡算計的漁夫,在私人俱樂部裡密謀的狼群,看到老沃爾頓在孤島上的絕望咆哮,看到ABZ小組在公路上沉默的狩獵,也看到林風在湖畔別墅裡的平靜等待。
所有的一切,如同精密的齒輪,正在按照預定的軌道,冷酷地齧合、運轉。
獵手在收緊繩索。
漁夫在掂量網兜。
狼群在舔舐獠牙。
而風暴,還遠未到達最猛烈的時刻。
他拿起內部通話器,向不知在何處的林風,平靜地彙報道:
“老闆,漁夫和狼,都就位了。NLG的失血在加速。一切,按計劃進行。”
通話器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林風一如既往的、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嗯。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