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65章 第364章 鐵輪停轉(上)

2026-04-08 作者:煮翔的豬

華盛頓州東部的夜晚,遼闊而乾燥。遠離西海岸的雨霧,這裡的天空清澈得能看到銀河的模糊光帶。州際公路90號線上,車燈如流星般劃過黑暗,連線著荒原與城鎮。

公路旁,距離斯波坎市約五十英里處,一個名叫“野牛歇腳”的卡車休息站,是長途司機們鍾愛的中途加油站兼小酒館。

休息站的霓虹招牌有些年頭了,光線昏暗,在無邊的夜色中像一團固執的、昏黃的光暈。

建築是簡陋的單層木板房,外面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重型卡車,引擎的餘溫在清冷的空氣中蒸騰出淡淡的白霧。推開厚重的木門,喧囂的熱浪、廉價的啤酒味、炸雞的油膩香氣、以及男人們粗啞的笑罵聲便撲面而來。

酒館內部煙霧繚繞。燈光是暖黃色的,但不夠亮,讓每個人的臉都藏在明暗交錯的光影裡。

長長的吧檯前坐著幾個穿著工裝褲、套著磨舊皮夾克的男人。角落裡幾張桌子旁,也有人在高談闊論。

電視里正播放著一場冰球比賽,但聲音被嘈雜的人聲蓋過。這裡的氣氛粗糲、直接,充滿了柴油、汗水和自由的氣息。

“嘿,要我說,那個新來的排程就是個婊子養的!他根本不懂甚麼叫‘合理配載’!上次讓我從西雅圖空跑半車去博伊西,油錢都不夠!”

一個滿臉絡腮鬍、體型壯碩得像頭熊的白人司機,將手中的啤酒杯重重頓在桌上,褐色的泡沫溢位來,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掉,他叫裡克,是西北物流集團(NLG)旗下“州際快運”子公司的老司機。

“得了吧,裡克,起碼你還有貨拉。我這個月已經被壓了三次超時駕駛記錄了,狗孃養的電子日誌!”

他對面一個相對瘦削、戴著鴨舌帽的司機,喬,悶悶地喝了一大口啤酒。他也是NLG的司機,跑西雅圖-斯波坎-比靈斯這條固定線路。

“哈!電子日誌?那玩意兒就是個笑話!找個安全的地方停二十分鐘,抽根菸,不就行了?誰還真老老實實等它重置?” 裡克不以為然地大笑,露出被菸草燻黃的牙齒,“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夥計!美國這麼大,路上誰管你?”

旁邊幾個司機附和著笑起來。這是美國長途卡車司機文化的一部分——在廣袤的土地上,與孤獨、期限和嚴苛的法規對抗,發展出一套自己的“生存智慧”。

查酒駕?很多時候靠的是警察的主觀判斷和路邊清醒測試,只要你別在駕駛室裡醉得東倒西歪,或者運氣太差。

他們繼續喝著廉價的工業拉格,吹噓著各自路上的見聞、吐槽著公司和油價,計劃著這趟活幹完去哪裡放鬆一下。粗俗的笑話和行業的黑話在空氣中飛舞。

就在這時,酒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再次被推開了。

一陣夜晚的涼風趁機湧入,吹散了門口的一小片煙霧。幾個身影走了進來。

酒館裡嘈雜的聲音,有那麼一瞬間,微妙地降低了幾度。吧檯後的酒保,一個叼著菸斗的老頭,抬了抬眼皮。幾桌客人的目光,也下意識地瞥了過去。

進來的,是四個亞裔男人。很年輕,看起來都不到三十歲。他們穿著普通的深色抓絨衣、牛仔褲和工裝靴,打扮和這裡的卡車司機們沒甚麼兩樣。但他們的氣質,卻與這個充滿汗味、柴油味和大大咧咧氛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們走路的姿態很穩,腳步落地幾乎無聲,眼神平靜地掃過室內,沒有好奇,沒有拘謹,只有一種……精確的打量,像在確認座標。

他們的身體並不特別魁梧,但包裹在普通衣物下的線條,隱約透出一種經過長期嚴格訓練才有的精悍與收斂。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種沉默本身,就帶來一種無形的壓力。

是ABZ小組的成員。他們今晚的目標,就在這裡。

酒館裡的交談聲很快又恢復了,但不少人還是會用眼角餘光,不時地瞟向這四個突然出現的、明顯不是常客的亞裔面孔。長途司機們見多識廣,對陌生人有著本能的警惕。

四個ABZ成員似乎對投射來的目光毫不在意。他們沒有去吧檯點酒,也沒有找空桌坐下,而是徑直朝著裡克和喬所在的那一桌走去。他們的步伐不快,但目標明確。

隨著他們靠近,裡克和喬這一桌的談笑聲也漸漸停了下來。裡克放下酒杯,眯起眼睛,帶著一絲被冒犯的不悅和戒備,看著走過來的幾人。喬則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手從桌面上放了下來。

四個ABZ成員在桌子旁停下。為首一人,面容普通,但眼神銳利,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藉著昏暗的燈光,對照著看了一眼,然後將目光鎖定在喬的身上。

“喬·威爾遜?” 他用清晰但略帶口音的英語問道,聲音不高,但在相對安靜下來的這一角聽得清楚。

喬愣了一下,點點頭,語氣帶著遲疑和警惕:“對,我是喬。你們是?”

他沒有問“有甚麼事”,因為對方的態度明顯不是來搭訕或者問路的。

“我們是來和你談筆交易的,喬。” 為首的ABZ成員(暫稱A)收起照片,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我們希望,接下來幾天,你能請個病假。不用出車。”

“病假?” 喬皺起眉頭,覺得莫名其妙,“為甚麼?我身體好得很。而且我的排班……”

“不會讓你吃虧。” A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你請幾天假,我們付你雙倍的薪資。按你現在的時薪和常規出勤時間算。怎麼樣,兄弟?不用幹活,就能拿雙倍的酬勞。很划算。”

雙倍工資?喬心裡快速算了一下。他跑這條線,週薪大概在一千八百到兩千美元(稅前),雙倍就是三千六到四千。幾天的話,是一筆不錯的橫財。但……

他看了看眼前這幾個面無表情的亞裔,又看了看旁邊已經板起臉、眼神不善的裡克和其他同伴。一種本能的警惕和屬於司機的固執升了起來。

跑車不只是為了錢,也關乎一種節奏、一種信譽。無故請假,尤其是現在貨運旺季,會影響排程對他的評價,甚至影響後續的排班和收入穩定性。而且,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謝謝,但不用了。” 喬搖了搖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堅定而不失禮貌,“我不需要。我有我的工作安排。”

A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失望,也沒有生氣。他彷彿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回答。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這個動作很自然,但瞬間拉近了和喬的距離。然後,他伸出手,看似隨意地、甚至帶著點“哥們兒”意味地,拍了拍喬的肩膀。

“喬,” A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身體微微前傾,幾乎是在喬耳邊說話,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極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個聰明人。我也想交你這個朋友。”

他的聲音很輕,只有喬和離得最近的裡克能勉強聽清。

“你看,現在有個機會,不用工作就能拿到雙薪,多好的事情。” A繼續說道,語氣循循善誘,但喬卻感到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因為他感覺到,A那隻原本拍他肩膀的手,在落下後並沒有立刻拿開,而是順著他的腋下,極其隱蔽地、用指尖頂住了他肋骨下方的一個位置。

那裡,隔著不算厚的抓絨衣,傳來一個堅硬、冰冷、帶有明顯圓筒狀輪廓的觸感。

槍口。

喬的身體瞬間僵硬了!血液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他猛地側過頭,看向A。A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那絲似笑非笑的表情還在,但那雙眼睛裡,此刻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警告。

喬的喉嚨動了動,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冷汗瞬間從額角滲出。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敢說一個“不”字,或者有任何過激舉動,那冰冷的金屬下一刻就可能噴出火焰。

“好……我答應。” 喬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聲音發顫。他抓起面前還剩大半杯的啤酒,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寒意。酒杯被他重重放回桌上,發出“哐”一聲響。

A的手立刻離開了他的肋下,那冰冷的觸感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A的臉上露出一個更明顯些的笑容,這次看起來“真誠”了一點。

“明智的選擇,喬。合作愉快。錢會打到你的賬戶。好好‘休息’。” A說完,對喬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轉向桌上其他人,尤其是正死死瞪著他的裡克,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帶著另外三名成員,轉身,如同他們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走向酒館門口,推門,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整個過程,從進來到離開,不到三分鐘。

酒館裡安靜了幾秒,然後“轟”的一聲,議論聲炸開了鍋。人們看著臉色蒼白、驚魂未定的喬,又看看門口,充滿了疑惑和猜測。

“媽的!喬,他們是誰?怎麼回事?你答應了甚麼?” 裡克猛地抓住喬的胳膊,急聲問道。

喬只是失魂落魄地搖搖頭,又灌了一口已經沒剩多少的啤酒,嘴唇還在微微顫抖:“沒、沒甚麼……就是……一筆私活。我、我得請幾天假……對,病假。”

他不敢說實話。肋下的幻痛和那雙冰冷的眼睛,讓他生不出絲毫反抗或告密的念頭。

裡克看著他的樣子,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見鬼!神神秘秘的!肯定是那些該死的亞洲黑幫!喬,你小心點!”

喬只是胡亂地點著頭,心亂如麻。

同一時間,愛達荷州波卡特洛市郊,一個家庭式汽車旅館的停車場。

司機裡克(另一個裡克,同名)剛剛停好他的沃爾沃重卡,從駕駛室跳下來,伸了個懶腰,準備回房間洗漱睡覺。他四十多歲,身材中等,眼神裡帶著一種市儈的精明。

兩個亞裔男子(ABZ另一組成員)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流程幾乎一樣:確認身份,提出“帶薪病假”交易,雙倍報酬。

這個裡克眼珠子轉了轉。他比酒館裡的喬更滑頭,也更大膽。他上下打量著眼前兩個看起來不算特別兇悍的亞裔,心裡盤算開了。對方這麼急著找人“請假”,肯定有所圖謀,而且不想聲張。這說明……可以抬價。

“雙倍?” 裡克搓了搓手,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夥計,不是我不幫忙。你知道的,我們這行,請假影響很大,不光損失這幾天的工資,後面的好活可能也沒了。排程那邊也不好交代……雙倍,恐怕有點難辦啊。”

ABZ成員(B)皺了皺眉,他們的任務是高效達成目標,不想過多糾纏。他看了一眼同伴,然後對裡克說:“你想要多少?”

裡克心中一喜,果然有戲!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倍。而且,先付一半定金。現金。”

B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權衡。最終,他點了點頭:“可以。但你要保證,至少五天,不要出現在任何NLG的排程名單上,也不要接任何相關的活。錢,明天會有人送到你手裡。”

“成交!” 裡克咧嘴笑了,露出被菸草燻黑的牙齒。他心裡盤算著,拿了這筆錢,回頭偷偷去隔壁州接點零活,兩頭賺,美滋滋。至於承諾?哈,跟這些黃皮猴子講甚麼信用?

雙方簡單約定了一下交付定金的方式和地點(一個偏僻的停車場),便分開了。

看著ABZ成員離開的背影,裡克臉上的笑容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嘲諷和輕蔑,他低聲啐了一口:“呸!該死的黃皮猴子,還想控制我?拿了你的錢,老子明天該幹嘛幹嘛!誰能知道?”

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悠著走回了汽車旅館的房間,覺得今天運氣真不錯。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裡克開著車,準備前往NLG在波卡特洛的中轉站報到。他心情不錯,盤算著交了車之後,就去拿那筆“定金”,然後晚上找個地方好好喝一杯。

他的車行駛在一條通往州道的相對僻靜的支路上。晨霧尚未散盡,能見度一般。

就在一個沒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裡克減速,左右張望了一下,沒看到甚麼車,便準備直行透過。

然而,就在他的車頭剛剛探出路口一半的瞬間——

“轟!!!!”

左側,一輛沒有任何標識、塗著迷彩、彷彿從晨霧中突然鑽出來的重型軍用卡車(或改裝過的民用重卡),以極高的速度,毫不減速地,攔腰撞了上來!

撞擊發生在瞬間!巨大的動能將裡克駕駛的皮卡像玩具一樣撞得橫向漂移、翻滾!金屬扭曲、玻璃爆裂的刺耳聲響撕破了清晨的寧靜!皮卡翻滾了幾圈,最後四輪朝天地砸在路邊的排水溝裡,車頂嚴重變形,冒著黑煙和白汽。

那輛肇事的迷彩卡車,在撞擊後只是略微晃了晃,便穩住了車身。它沒有停留,甚至沒有減速檢視,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迅速拐入另一條小路,消失在了霧氣和樹林之後。

現場一片死寂。只有扭曲的車輛殘骸,和漸漸瀰漫開的汽油、機油混合的刺鼻氣味。

過了大概十幾秒,嚴重變形的皮卡駕駛室一側,傳來微弱的呻吟和金屬刮擦聲。一隻血跡斑斑的手,從破碎的車窗裡伸了出來,艱難地扒住變形的車門邊緣。

是裡克。他竟然還活著!安全氣囊救了他一命,但猛烈的撞擊和隨後的翻滾讓他多處骨折,內臟受損,滿臉是血,意識模糊。他憑著求生本能,一點一點地從擠壓變形的駕駛室裡往外爬,每動一下都帶來鑽心的劇痛。

他的上半身剛剛擠出車窗,下半身還卡在車裡。他仰面躺在冰冷、潮溼的路面上,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他視線模糊,看向灰濛濛的天空,充滿了恐懼和不解。是誰?為甚麼?

就在這時,一雙沾著泥點的黑色軍靴,穩穩地,停在了他腦袋旁邊。

裡克艱難地、一點點地轉動眼球,向上看去。

逆著晨光,他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夾克、面容冷峻的亞裔男子,正低頭俯視著他。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