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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第295章 西雅圖的溼冷與飢餓

2026-02-09 作者:煮翔的豬

雨不大,但煩人。

不是那種痛快的傾盆大雨,而是細密、連綿、彷彿能滲進骨頭縫裡的牛毛細雨,被太平洋吹來的冷風一攪,變成一片無處不在的、溼冷的霧,籠罩著整個西雅圖。天色是種壓抑的深灰色,才下午四點多,卻已像是臨近夜晚。

街燈早早亮起,在雨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模糊的光暈,非但沒能帶來暖意,反而讓溼漉漉的街道和建築輪廓顯得更加陰鬱。

孔祥把身上那件加絨的連帽衛衣裹緊了些,還是覺得有寒氣從領口袖口往裡鑽。他坐在一輛半舊的豐田卡羅拉駕駛座上,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單調地劃來劃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車裡沒開暖氣,為了省油,也因為他覺得自己沒資格——畢竟他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很多人連這樣一個能遮風擋雨的、有四個輪子的鐵盒子都沒有。

“老闆?在嗎?方便聽我嘮兩句嗎?”孔祥的意識連線主動“呼叫”了林風,語氣不像平時分享“工作見聞”時那樣帶著點獵奇般的興奮,反而有些沉,像這西雅圖的天氣。

“嗯,在。你說。”林風的回應很快,意識裡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情緒。

“我在去‘幫忙’的路上。”孔祥一邊注意著溼滑的路面,一邊開始敘述,“不是收屍那種‘幫忙’。是我表叔那個公司,跟本地一個社群教堂搞了個臨時的免費餐食發放點,說是‘回饋社群’,其實就是做點表面功夫,維護一下‘良好形象’,方便以後在某些街區‘辦事’。人手不夠,抓我來當壯丁,順便……嗯,觀察觀察。”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描述眼前的景象:“今天萬聖節,本來該是小孩打扮得奇形怪狀、挨家挨戶要糖的日子。但老闆,您猜我一路過來看到甚麼?”

“甚麼?”

“看到幾個小孩,在雨裡跑。穿著薄薄的、一看就是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塑膠超級英雄披風或者化纖公主裙,早就被雨淋透了,貼在身上。小臉凍得發青,嘴唇都沒血色了。他們沒去敲那些裝飾著南瓜燈、掛了骷髏骨頭的房子門,就縮在街角便利店門口的屋簷下,眼睛死死盯著每個進出便利店的人……手裡提著的袋子。尤其是那種快餐店的紙袋,印著漢堡、薯條圖案的。那眼神……我形容不出來,不是好奇,不是饞,就是一種……很直接的,對食物的渴望。好像那袋子裡裝的不是垃圾食品,是甚麼救命的東西。”

孔祥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表叔之前提過一嘴,說今年這邊好多中產家庭日子突然緊了,失業的,工時被砍的,房貸利率漲了還不起的……表面上看房子車子還在,但冰箱越來越空。有些孩子出來‘不給糖就搗蛋’,可能根本不是想要糖,是想看看能不能碰到好心人,給點能填肚子的真東西。我甚至看到有個稍微大點的男孩,在另一個街角,跟一個剛從車裡下來、提著披薩盒的男人小聲說甚麼,男人搖搖頭走了,那男孩眼神一下就黯了,默默走開。我猜他可能不是為自己要的。”

車子拐進一條相對陳舊的街區,路邊房屋的油漆有些剝落,草坪也疏於打理。一棟有著尖頂的小教堂出現在前方,門口支著幾個簡易的遮雨棚,棚下襬著長條桌,幾個穿著反光背心或志願者馬甲的人正在忙碌,從一輛小貨車裡搬出保溫箱。空氣裡隱約飄來熱湯和麵包的香味。

孔祥把車停在不遠處,沒立刻下去,而是繼續對著意識那頭的林風說:“我到了,就那個教堂門口。領餐的人已經排起了隊,不算太長,但人不少。有裹著破毯子的流浪漢,有推著購物車、車裡塞滿全部家當的老人,但也有一些……看起來衣著還算整潔,只是神色疲憊憔悴的人,牽著孩子安靜地排隊。我剛才下車幫忙搬東西時,聽到兩個教堂的義工老太太在角落低聲嘆氣,說今天有好幾個孩子,領了屬於自己的那份熱狗和熱湯後,又怯生生地跑回來,小聲問能不能多要一份,‘給我媽媽的,她今天還沒吃’、‘給我爸爸帶的,他上夜班’、‘哥哥病了,起不來’……那些孩子說的時候,頭埋得很低,好像做錯了事。”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重點描述了一個人:“還有個負責送餐的,是個五十多歲的黑人大媽,叫羅絲。胖胖的,穿著件不合身的舊雨衣,開一輛比我這個還破的福特轎車,排氣管突突冒黑煙。她要給幾個住在附近公寓、行動不便的孤寡老人送餐上門。我幫她裝車的時候,她一邊啃著一個冷掉的、有點乾硬的三明治——那是她的‘晚餐’,一邊用帶著濃重口音的黑人英語跟我抱怨,說她兒子,二十五歲,因為‘一點小麻煩’(我猜要麼是持有少量大麻,要麼是街頭小衝突)被關進縣監獄了,保釋金要一萬五千刀。她白天在這幫忙,晚上還要去市中心一棟辦公樓做清潔,就為了攢這筆錢。‘這鬼天氣,這鬼世道,’她嘟囔著,把最後一點三明治塞進嘴裡,用力嚼著,好像跟食物有仇,‘冷死了,餓死了,錢永遠不夠。’ 可她明明自己就在發放食物,卻只能啃冷三明治。我看她手上還有凍瘡。”

孔祥的描述很細緻,沒有過多的渲染,但那種溼冷、困窘、以及人們在困境中掙扎求存的細節,卻透過他的意識傳遞,異常清晰。

“老闆,”孔祥最後總結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峻觀察,“我以前覺得美國是天堂,來了才發現,天堂也分樓層,而且樓梯不好找。我現在站的這層,或者說,我透過這個‘兼職’看到的這層,地板是溼冷漏風的,牆皮剝落,暖氣時好時壞,冰箱裡經常只有過期打折食品和救濟餐。萬聖節?對很多這樣的家庭和孩子來說,能在寒冷的雨夜喝上一碗熱湯,比得到一袋裝飾精美的糖果重要得多。那個羅絲大媽,她不是在送餐,是在用自己本就不多的健康、休息和尊嚴,去換兒子一個‘可能’的、暫時的自由。這裡的‘飢餓’,不光是胃裡空,是心裡慌,是看不到明天的冷。”

林風那邊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能感覺到孔祥這次彙報的不同,少了些之前那種“探索隱秘世界”的新奇感,多了幾分沉入現實後的沉重思考。

就在這時,林風這邊,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呂一探進頭來,手裡晃著手機,臉上帶著點提醒的神色:“老闆,沒打擾您吧?我剛翻日曆,看到個提醒,馮姐——就是馮建國他閨女,婚禮定在下週六了。咱們是不是……得準備一下?送點甚麼,還是人去一趟?”

林風的意識微微一動,從孔祥描述的、萬里之外西雅圖溼冷雨夜中那群飢餓而疲憊的身影裡,緩緩抽離出來。他看了一眼呂一,點了點頭,意識同時對孔祥說:“知道了。你注意安全,也……注意保暖。先這樣。”

孔祥似乎也聽到了點這邊的動靜,立刻道:“好嘞老闆,您先忙!我這邊也差不多了,回去再跟您嘮!西雅圖的雨夜故事,還長著呢!” 語氣又恢復了點平時的活絡,但底子裡的那層冷意,似乎還在。

連線暫時淡去。

林風將目光從窗外沉沉的夜色收回,看向呂一,眼中若有所思。

“嗯,是要準備一下。”他說道,聲音平穩,“馮姐的婚禮,得去。”

窗外的城市霓虹閃爍,掩蓋了無數像西雅圖那樣正在下雨的、溼冷的角落。而近在眼前的人情世故,也需要他妥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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