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瀰漫著喜慶的、忙碌的氣息,還混雜著新傢俱的淡淡木漆味、鮮花馥郁的香氣,以及從廚房飄來的、準備招待客人的家常菜的溫暖油膩感。
這套臨時租來用作婚房的三居室公寓,此刻像個突然被注入太多活力的蜂巢,嗡嗡作響,每個角落都塞滿了人和聲音。
客廳裡,陳昊的姑姑、姨媽們圍坐在沙發上,手裡或織著毛線,或磕著瓜子,用帶著各地口音的普通話高聲聊著天,話題從即將到來的婚禮細節,跳到某家孩子的升學,又跳到最近的菜價。笑聲一陣高過一陣。幾個半大孩子追逐打鬧,從客廳竄到餐廳,又被大人笑罵著呵斥回來。
廚房是另一番熱鬧。陳昊的母親系著圍裙,正指揮著兩個提前趕來的妯娌處理食材,洗菜、切肉、燉湯,鍋碗瓢盆叮噹作響,抽油煙機嗡嗡地工作著,蒸騰的熱氣讓玻璃窗蒙上一層白霧。男人們則聚在相對安靜的陽臺,抽菸,喝茶,談論著工作、時事,偶爾壓低聲音交流些只有他們才懂的家庭“大事”。
陳昊穿梭其間,一會兒給長輩添茶倒水,一會兒回應親戚的詢問,臉上始終掛著溫和得體的笑容,只是偶爾望向臥室方向時,眼神裡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臥室門關著,將這滿屋的喧囂隔絕了大半。
馮雅獨自坐在臥室裡那張鋪著嶄新大紅床品的雙人床邊。身上已經換上了明天拍外景要穿的其中一套禮服,一件剪裁精緻的香檳色緞面小禮服,襯得她膚色白皙。化妝師明天一早才會來,此刻她素面朝天,長髮隨意披在肩後,正低著頭,專注地——或者說,機械地——整理著明天要穿的、那套價值不菲的主婚紗。
婚紗很美,層層疊疊的潔白紗裙,細膩的蕾絲,精緻的珍珠和水鑽點綴,在臥室柔和的燈光下流轉著夢幻般的光澤。這是她和陳昊逛了好幾家店才選中的,當時她穿上它站在鏡前,陳昊眼中毫不掩飾的驚豔和愛意,讓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此刻,指尖拂過冰涼順滑的紗緞,心裡卻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大塊。
她能清晰地聽到門外傳來的一切聲音。姑媽的爽朗大笑,姨媽對某道菜做法的爭論,孩子們興奮的尖叫,陳昊母親招呼客人“多吃點水果”的熱情嗓音……這些聲音交織成一片溫暖的、屬於“家”和“團聚”的背景音。
但這背景音越熱鬧,她心裡那片寂靜的、冰冷的空洞,就越發分明。
她的手機就放在旁邊的梳妝檯上,螢幕暗著。她忍不住又拿起來,點亮。微信介面停留在那個名為“親戚群(馮家)”的聊天視窗,雖然她早已設定了免打擾。最後幾條訊息,還是三天前,她再次小心翼翼地在群裡@了所有人,附上電子請柬的連結和酒店地址,並加上一句:“誠邀各位長輩、兄弟姐妹來參加我的婚禮,恭候大家光臨。”
回應寥寥。
只有遠房堂姐回了個“恭喜恭喜[玫瑰]”,附帶一個200元的紅包。
一個幾乎沒怎麼說過話的表叔回了句:“知道了,祝順利。”
其他人都沉默著,彷彿沒看見。
她往上翻,更早之前,她第一次發出邀請時,情況也差不多。客氣而疏離的“恭喜”,附帶數額不大的紅包,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沒有人問具體時間,沒有人說“一定到”,更沒有人像陳昊家親戚那樣,早早開始張羅訂票、安排行程。
她知道原因。心裡跟明鏡似的。
一方面,父親馮建國生前,性格就倔強耿直,不太擅長也不屑於經營那些親戚裡道的人情往來。用老家話講,有點“獨”。年輕時因為一些陳年舊事,比如誰家借錢沒還,誰家辦事父親沒去隨禮,或者乾脆就是些雞毛蒜皮的口角,和不少親戚結了疙瘩,關係本就疏淡。
而另一方面,也是最致命的一刀——父親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猝然離世的。雖然案件還沒開庭審理,他就因“意外”去世,法律上未經審判不能定罪。但在親戚們,在那些習慣於用最簡單標籤定義一個人的世俗眼光裡,“犯罪嫌疑人”這四個字,已經足夠沉重,足夠汙穢,足以讓他們像躲避瘟疫一樣,急急忙忙劃清界限。
“老馮家那個,聽說犯了事兒,差點吃槍子兒!”
“幸好死得早,不然更丟人。”
“小雅那孩子可惜了,攤上這麼個爹……”
“噓,小聲點,別提了,晦氣。她結婚請帖你收了吧?可別去,沾上腥羶。”
這些她沒親耳聽到,但完全能想象出來的竊竊私語,像冰冷的針,無時無刻不紮在她心上。她能理解,真的。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誰願意和一個“罪犯”的親屬扯上關係,尤其是在嫁娶這樣的“喜事”上?來了,怎麼說?聊甚麼?萬一被不知情的人問起新娘父親,該如何尷尬地搪塞?
所以,儘管她給通訊錄裡所有能聯絡上的、哪怕只是過年群發祝福時才有點交集的馮家親戚,都單獨發了精心設計的電子請柬和誠摯的邀請,結果依然如此。意料之中,卻依舊傷人。
臥室門被輕輕推開,陳昊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牛奶。他反手關上門,將屋外的喧囂稍稍隔絕。
“累了吧?喝點牛奶,暖暖胃。”陳昊把牛奶遞給她,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
馮雅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她擠出一個笑容:“還好。外面……挺熱鬧的。”
“嗯,我媽她們在準備晚飯,一會兒就好。”陳昊看著她,目光溫柔,卻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落寞。他沉默了一下,手臂收緊了些,聲音放得很低:“雅雅,別想太多。我們家不看重那些。我爸媽,我叔伯姑姑,他們都喜歡你,這就夠了。等過了週六,婚禮一辦完,咱們就直飛舊金山。到了那邊,全新的環境,全新的開始,沒人知道過去那些事,只有我們的未來。”
他的聲音很堅定,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馮雅靠在他懷裡,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陳昊的安慰是真心實意的,她也相信他們的未來會在美國翻開新的一頁。可是,心裡那份沉甸甸的、因父親“不光彩”的結局和親戚們冷漠劃清界限所帶來的委屈和孤獨,並不是幾句安慰和關於未來的承諾就能輕易抹去的。
那是一種根植於血脈和成長背景的失落。婚禮,本該是得到雙方至親祝福和見證的時刻。別人的新娘,有父親挽著手走過紅毯,有母親含著淚整理頭紗,有七大姑八大姨圍著說著吉祥話。而她,只有自己。像個突兀的闖入者,即將走入一個熱鬧圓滿、卻與她過往人生脈絡近乎斷絕的“新家”。
她並不怨恨父親最後的選擇。甚至,在得知父親所做的一切,以及他最後的結局後,在她內心深處,她認為父親是做了他認為正確的事,哪怕手段偏激,哪怕代價慘重。她為有這樣的父親感到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驕傲,也為他最終的命運感到心痛。但這種感受,無法與外人道,更無法抵消此刻現實人情的冰冷。
“我知道。”她小聲說,抬起頭,對陳昊努力露出一個更燦爛些的笑容,“我就是……有點感慨。沒事的,你去陪叔叔阿姨他們吧,我收拾完婚紗就出來。”
陳昊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睛,似乎想確認她是否真的沒事,最終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好,那你快點,就等你了。”
他起身出去了,輕輕帶上門。臥室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門外隱約的談笑聲,和窗縫透進的、傍晚城市的微光。
馮雅放下牛奶杯,重新拿起那件潔白的主婚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冰涼的水鑽。鏡子裡映出她獨自的身影,穿著漂亮的禮服,坐在鋪著大紅喜被的床邊,身後是滿室溫馨的佈置,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寂寥。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再次練習起明天該有的、幸福完美的笑容。
只是眼角微微的酸澀,提醒著她那份難以掩飾的失落,依然盤踞在心底最柔軟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