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有一會兒了,但窗玻璃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將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流動的色彩。夜裡起了點風,帶著雨後的溼潤和涼意,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隙鑽進來,吹得書桌上攤開的幾頁檔案邊緣微微卷動。
林風坐在書桌後,沒在看檔案,也沒在看窗外的夜景。他只是靜靜地坐著,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傾聽甚麼遙遠的聲音。
屋子裡很安靜。劉振軍在隔壁房間,應該已經休息,或者是在無聲地檢查著安全屋的每個角落。呂一大概在客廳打遊戲,但戴了耳機,聽不到一點聲音。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時,發出的極輕微、極規律的“嗒、嗒”聲,是這片寂靜裡唯一的節奏。
距離緬北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K安全撤回,資金悄無聲息地沉入深不可測的賬戶海洋,謝雲川那邊……林風雖然沒有時刻關注,但他透過某種冥冥中的聯絡,能感覺到K那邊持續傳來一種“問題正在被處理”的平靜狀態。具體細節他不問,K也不主動說,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信任,建立在結果之上。
魏廣林那邊一切如常,周文淵處理著法律層面的一些後續掃尾,老劉(劉振軍)將日常安保梳理得井井有條。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種緊繃但有序的軌道上。
林風緩緩睜開眼,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午夜十二點剛過。
又是新的一天了。
“每日隨機召喚”。
這個念頭像呼吸一樣自然升起。他放鬆心神,將意識沉入那片獨屬於他的、與無數可能性和因果交纏的深層空間。沒有期待,沒有忐忑,只是一種例行公事般的嘗試。就像每天定時去摸一張不知道獎金的彩票,中了大獎固然好,沒中也無妨。
意識觸碰那個無形的節點。
這一次,傳來的感覺……有些微妙的不同。
不像召喚魏廣林時那種沉穩厚重的、體制內的“分量感”,也不像召喚周文淵時那種條理清晰的、法律文書般的“秩序感”,更不像召喚劉振軍時那股帶著硝煙汗水的、鋒刃出鞘般的“存在感”,甚至和召喚K時那種純粹的、冰冷的數字與邏輯的“流動感”也迥異。
是一種……有點“飄”,有點“雜”,帶著年輕人的疲憊和旺盛好奇心混雜的、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福爾馬林和消毒水氣息的、難以準確歸類的感覺。
召喚成功了。
意識中,資訊流清晰浮現:
【召喚成功。死士:孔祥。身份:中國籍,美國XX大學(某知名大學)生物醫學工程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當前狀態:留學中,兼職工。特長:生物樣本處理基礎、基礎醫學知識、跨文化溝通(特定領域)、資訊蒐集與整理(非技術向)。忠誠度:100%。】
生物醫學工程?留學生?兼職工?
這個組合讓林風微微挑了挑眉。他召喚過的死士,有體制內的官員,有頂尖的律師,有精銳的戰士,有駭客,有國家元首……但留學生,還是第一個。而且“兼職工”這個描述,在死士資訊裡出現,顯得格外……普通,甚至有些突兀。
他正想著,那道新建立的、代表“孔祥”的連線,突然主動傳來了“動靜”。
不是緊急彙報,不是任務請示,甚至不是簡單的問候。而是一段……帶著明顯情緒色彩、語速略快、像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人說話似的意念傳遞,直接在他腦海裡響了起來:
“哎呦我去!可算連上了!老闆?是老闆吧?林老闆?您好您好!我叫孔祥,孔子的孔,吉祥的祥!哎呀媽呀,這邊都快凌晨了,我剛從實驗室出來,困得我眼皮直打架,但一感覺到這連線,我一下子就來精神了!老闆您那兒是白天還是晚上啊?吃飯了沒?”
林風:“……”
他沉默了兩秒,確認自己沒聽錯。這語氣,這用詞,這撲面而來的、毫不掩飾的“自來熟”和“話多”的感覺,跟他之前所有的死士都截然不同。魏廣林沉穩持重,周文淵嚴謹客氣,劉振軍沉默寡言,K更是惜字如金。這位倒好,一上來就跟多年沒見的老同學影片似的。
“是我。”林風定了定神,用意識回應,語氣盡量保持平穩,“我這邊是午夜。你那邊……應該是下午?”
“對的對的,洛杉磯時間,下午快兩點了。”孔祥的“聲音”立刻又傳了過來,帶著一種找到人嘮嗑的興奮,“老闆您還沒睡啊?注意身體啊!我跟您說,熬夜最傷肝了,我們這行……啊不是,我學這個的,最清楚了!”
“……你學的是生物醫學工程?”林風順著他的話問,同時心裡對“我們這行”這個用詞留了意。
“對對對!生物醫學工程,聽著高大上吧?其實就是個天坑專業,天天跟細胞、蛋白、還有各種奇奇怪怪的培養基打交道。老闆您知道養細胞多費勁嗎?比養孩子還金貴,溫度溼度二氧化碳濃度稍微不對,分分鐘死給你看,前功盡棄!”孔祥開始滔滔不絕地抱怨起學業,但語氣裡又帶著點詭異的、樂在其中的味道。
“那你剛才說‘從實驗室出來’?”林風問。
“是啊,剛做完一組細胞凋亡的檢測,資料稀爛,估計明天又得被導師噴。不過沒事,習慣了。”孔祥的“聲音”頓了頓,然後壓低了點,帶著點神秘兮兮的意味,“老闆,我跟您說,其實我在這邊,除了上學,還幹著個……嗯,挺特別的兼職。來錢快,還能接觸到不少……普通留學生接觸不到的東西。”
“甚麼兼職?”林風配合地問。他意識到,這可能才是這個新死士的“價值”所在,也是他那身混雜氣息的來源。
“嘿嘿,”孔祥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但又掩不住想說出來的慾望,“就是……收屍。”
“甚麼?”林風微微一怔。
“收屍。更準確點說,是‘收取無人認領的遺體’。”孔祥解釋起來,語氣居然變得很平常,像是在介紹一份普通的校園兼職,“我在國內的一個遠房表叔,在這邊開了個挺小的、有相關資質的‘生物樣本轉運公司’,其實就是個皮包公司,接各種雜活。他看我學這個的,膽子好像也還行,就問我要不要幫忙,處理一些‘特殊貨源’。”
“特殊貨源?”
“嗯。就是那些在醫院、街頭、或者某些……不太方便說的地方,發現的,死了沒人認領,或者家屬放棄,或者乾脆就是流浪漢癮君子,死了連個名字都沒有的人。警察那邊要走程式,但最後這些‘無主屍’總得有人處理。有些會被送去醫學院當大體老師,但更多是火化或者填埋。我表叔那個公司,就專門接這種活,從官方或者某些私人機構手裡,把這些‘貨源’接收過來,做初步處理——比如抽點血、取點組織樣本甚麼的——然後根據‘客戶’要求,或者轉運到其他地方的研究所,或者……嗯,進行一些‘合規化’的最終處置。”
孔祥說得很快,很流暢,顯然對這個流程已經相當熟悉。但其中的內容,卻讓林風感到一絲不同尋常。這不僅僅是個“兼職”,這已經涉及到一個相當灰色、甚至可能違法的邊緣產業鏈。
“你不怕?”林風問。
“一開始肯定怕啊!”孔祥立刻回答,“第一次跟著去,是個冬天,在奧克蘭那邊一個橋洞底下,是個老流浪漢,死了不知道多久了,都硬了。味道那叫一個衝……我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但幹著幹著,就習慣了。而且老闆,您知道嗎,這活兒其實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林風重複,這個詞用在這裡,顯得格外詭異。
“對啊!”孔祥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帶著分享欲的興奮,“您能見到這個社會最真實、也最沒人願意看的一面。你能接觸到各種各樣的人——雖然他們已經不會說話了。你能知道這個城市哪些街區最亂,哪些毒品現在流行(看屍體特徵),甚至能從一些細節,推測出他們大概是怎麼死的,生前過著甚麼樣的日子。這比在課堂上學那些乾巴巴的理論,刺激多了!而且,我表叔給的報酬真的不錯,比在餐館刷盤子強多了,還能鍛鍊膽量和……嗯,觀察力?”
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在談論一份普通的暑期實習。但林風能感覺到,在這份“平常心”之下,這個叫孔祥的年輕死士,有著遠超同齡人的神經強度,和一種近乎冷酷的、抽離式的觀察視角。他把死亡和屍體,當成了觀察社會和“積累資源”的視窗。
“你做這個,安全嗎?合法嗎?”林風問得直接。
“呃……這個嘛,”孔祥的聲音稍微猶豫了一下,“表面手續肯定是‘合法’的。我表叔公司有相關資質檔案,我們跟一些醫院、法醫辦公室甚至警察局都有‘合作’,走的都是正規的‘無人認領遺體捐贈’或‘委託處理’流程,檔案齊全。至於安全嘛……只要按照流程來,做好防護,別去碰那些明顯不正常的屍體(比如烈性傳染病死的),問題不大。就是有時候去一些不太平的街區‘提貨’,得小心點當地的混混或者癮君子。不過我一般都挑白天,或者跟警察的車一起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老闆,您放心,我知道輕重。不該碰的絕對不碰,不該問的絕對不問。我就是個‘搬運工’兼‘初級處理員’。而且我覺得,這活兒……說不定以後對您也有用呢?比如說,萬一需要點甚麼特別的‘生物樣本’,或者想了解美國這邊某些底層社會的‘生態’?我這可是第一手資料!”
他說到最後,語氣裡竟然帶上了一點“求表揚”或者“展示價值”的意味。
林風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朦朧的夜色,一時無言。
他召喚出了一個在美國頂尖大學讀生物醫學的留學生死士,這個死士的日常兼職是“收屍”,並且對此津津樂道,視為積累資源和見識的途徑。
這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但不知為何,他又覺得,這或許並非偶然。金太陽的出現,已經將遊戲的維度提升到了國家層面。那麼,在更細微、更隱蔽的角落,出現孔祥這樣一個角色,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理解。他所接觸的那個灰色世界,他所擁有的“特殊渠道”和“觀察視角”,在特定的時刻,或許真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
“我知道了。”林風最終回應道,語氣恢復了平靜,“你的情況我瞭解了。學業和……兼職,都注意安全。平時沒有緊急情況,可以不用頻繁聯絡。”
“別啊老闆!”孔祥立刻叫了起來,語氣帶著點委屈,“我平時可憋壞了!這邊沒甚麼人能聊這些。跟同學聊這個,人家覺得我變態。跟表叔聊,他眼裡只有生意。好不容易有您了,您可得多聽聽我說啊!我跟您說,昨天我去收的那具,可有意思了,是在一個廢棄汽車旅館發現的,看起來像是嗑藥過量,但我總覺得有點不對……”
他開始喋喋不休地講起新的“見聞”。
林風聽著腦海裡那個年輕、活躍、帶著點詭異興奮感的聲音,講述著大洋彼岸另一個世界的陰暗角落,忽然覺得,今晚這份“隨機召喚”的“獎品”,雖然畫風清奇,但或許……也並不是那麼糟糕。
至少,不會無聊。
他重新閉上眼睛,打斷了孔祥興致勃勃的講述:“今天先到這裡。我這邊很晚了。你……也注意休息。”
“啊?哦,好吧好吧,老闆您早點睡!晚安晚安!我明天再跟您彙報新鮮事兒!”孔祥意猶未盡地結束了通訊,那股“話癆”的能量似乎還在連線裡殘留著細微的波動。
林風切斷連線,書房重歸寂靜。
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和腦海裡殘留的、關於美國街頭無名屍體的零星片段,在無聲訴說著這個世界的複雜與荒誕。
他看了一眼時鐘。
新的一天,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