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混亂平息了。
護士重新給鄭東掛上點滴,戴上氧氣管,臨走前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聲叮囑“不能再動氣了”。秘書戰戰兢兢地打掃了地上的手機碎片,又拿來一部備用機放在床頭櫃上。
鄭東靠在枕頭上,閉著眼。麻藥的效力已經過去,胸口那團悶痛又清晰起來,伴隨著心跳,一下一下撞擊著肋骨。但他現在感覺不到痛了,或者說,痛已經變成了某種背景音,被另一種更強烈、更燒灼的東西覆蓋了。
屈辱。
像滾燙的瀝青,從他頭頂澆下來,糊住了口鼻,滲進了每一個毛孔。林風最後那句話,那平靜的、帶著一絲厭倦的腔調,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
“抓住東貝的,是你們自己撒的謊,是你們自己點起的火,是你們自己捅向自己的刀子。”
刀子。
是啊。鄭東在黑暗裡扯了扯嘴角。可最先拿起刀的人,難道不是你嗎?憑甚麼你說了一句“這裡有點熱”,我就要被活活燒死?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是秘書發來的訊息:“鄭董,已聯絡劉主任,他說晚點給您回電話。您先休息。”
鄭東沒回。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
休息?他怎麼休息?閉上眼就是不斷下跌的股價曲線,是空無一人的門店監控畫面,是網上那些鋪天蓋地的嘲諷和梗圖。還有股東群裡一條接一條的質問,像催命符。
他必須做點甚麼。不能再等了。
他拔掉氧氣管,忍著眩暈坐起身,伸手拿過備用機。手指在通訊錄裡滑動,找到一個名字:劉振國。
N省政法委的一名實權處級幹部,論起來算是他遠房表舅家的女婿。幾年前東貝擴張時在N省遇到點地方保護主義的麻煩,鄭東透過層層關係搭上這條線,送過禮,也“幫”過對方一些“小忙”,算是建立了某種心照不宣的聯絡。這兩年逢年過節,禮數從未斷過。
電話撥過去,響了七八聲才接。
“喂?”劉振國的聲音帶著官場上慣有的沉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小鄭啊,這麼晚?”
“劉主任,不好意思打擾您。”鄭東的聲音依然嘶啞,但努力控制著語調,“有件急事,想請您幫個忙。”
“你說。”劉振國的語氣沒甚麼波瀾。
鄭東快速把情況說了一遍,當然,是加工過的版本:一個外地(S市)的律師助理,因在東貝消費產生糾紛,心懷不滿,在網上散佈大量不實言論,詆譭東貝商譽,僱傭水軍惡意攻擊,導致東貝股價暴跌,經營陷入絕境。東貝多次溝通無效,對方氣焰囂張。現在東貝已收集到充分證據,證明其行為已涉嫌商業詆譭等違法犯罪,希望N省警方能夠依法立案,並協助跨省拘傳嫌疑人。
他說得很快,胸口因氣短而陣陣發緊,但邏輯清晰,重點突出——重點是“外地人”“惡意詆譭”“造成重大經濟損失”“證據確鑿”。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小鄭啊,”劉振國緩緩開口,“這個事……按程式,應該由你們公司所在地,或者侵權行為發生地的公安機關管轄。而且跨省抓人,手續比較麻煩,需要充分的立案依據和協作函件。”
“程式我們都懂。”鄭東立刻說,“該走的流程我們一定走,該補的手續我們立刻補。證據材料、報案文書、經濟損失鑑定,我們法務部今晚就能準備好。劉主任,東貝是咱們N省的本土企業,納稅大戶,帶動了多少就業?現在被一個外地人用這麼下作的手段搞垮,於公於私,我都咽不下這口氣!”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上了一絲懇切和不易察覺的暗示:“劉主任,我知道這事讓您為難。但東貝現在真的是生死關頭。只要能把人帶回來,把事情查清楚,還東貝一個清白,東貝上下,絕忘不了您的大恩。以後……有甚麼事,您儘管開口。”
電話裡又是一陣沉默,只有輕微的電流聲。鄭東屏住呼吸,手指緊緊攥著被單。
終於,劉振國“嗯”了一聲,聲音依然聽不出情緒:“材料準備紮實點。明天一早,讓你的人把材料送到市局經偵支隊王隊那裡,就說我讓送的。我會打招呼。但有一點,小鄭,程式必須合規,證據必須過硬。現在上面抓得緊,不能留把柄。”
“明白!太感謝您了劉主任!”鄭東心頭一鬆,連聲道謝,“您放心,絕對合規,證據絕對過硬!”
“就這樣吧。注意身體。”劉振國沒再多說,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鄭東靠在床頭,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虛汗,但眼睛裡卻燃起兩簇病態的光。
成了。
他按響呼叫鈴。片刻後,秘書推門進來,臉色惴惴。
“鄭董,您叫我?”
“過來。”鄭東招手,等秘書走近,壓低聲音快速吩咐,“立刻回公司,讓法務部王倩牽頭,連夜準備材料:林風在網上發表不實言論、僱傭水軍攻擊東貝的所有截圖、錄屏、公證材料。東貝因此遭受的經濟損失鑑定報告,要快,找合作的會計事務所,數字……往大了做,但要有依據。還有,報案文書,控告林風涉嫌商業詆譭、損害商業信譽,造成鉅額經濟損失,要求立案偵查並跨省拘傳。”
秘書聽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一下:“鄭董,這……這材料……有些指控,我們並沒有確鑿證據證明是林風本人僱傭水軍,那些IP地址……”
“沒有證據就創造證據!”鄭東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狠,“水軍公司那邊,給錢,讓他們出證明,就說僱主IP指向S市,和林風的地址吻合!聽不懂嗎?!”
“可是鄭董,偽造證據,萬一被查出來……”秘書的聲音帶著哭腔。
“查出來?”鄭東盯著他,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東貝都要死了,還管他查不查出來?老劉那邊已經答應了,只要材料遞上去,程式走起來,人先弄過來!到了N省,到了我們的地盤,有的是辦法讓他開口!”
他看著秘書慘白的臉,放緩了語氣,但眼神裡的瘋狂絲毫未減:“小王,你跟了我八年。東貝好了,你能差嗎?東貝要是倒了,你想想你房貸怎麼辦?孩子上學怎麼辦?嗯?”
秘書的身體晃了一下,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幾秒鐘後,他抬起頭,眼神裡的掙扎慢慢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灰暗取代。
“……我明白了,鄭董。”他啞聲說,“我馬上去辦。”
“還有,”鄭東補充,“聯絡安保部,挑幾個機靈點的、生面孔的,明天跟著一起去S市。讓他們聽王隊指揮。記住,要‘配合’警方工作,但也要確保……人必須帶回來。”
“是。”秘書點頭,轉身快步離開病房,背影有些倉皇。
門關上,病房裡重新陷入寂靜。
鄭東重新躺下,盯著天花板。點滴管裡的液體一滴滴落下,像在倒數計時。
他想起林風在電話裡那種平靜的、彷彿置身事外的語氣。
“你們自己捅向自己的刀子。”
鄭東無聲地笑了,笑容扭曲。
那就看看,這把刀子,最後捅死的會是誰。
他拿起備用機,給趙斌發了條資訊:“明天開始,所有公關動作暫停。對外就說,公司已就網路惡意詆譭事件報警,相信法律會還東貝清白。配合警方調查期間,暫時不回應任何媒體問詢。”
發完,他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胸口依然悶痛,但那股燒灼的屈辱感,似乎被另一種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興奮取代了。
法律?
程式?
他當然要走程式。他要走得堂堂正正,走得無懈可擊。至少,表面上要這樣。
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被銬上,塞進車裡,離開S市,踏上N省地界的時候,他就會明白,有些遊戲,不是他能玩的。
有些實話,不是他能說的。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遠處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像無數只沉默的眼睛。
鄭東在黑暗裡,等待著。
等待明天。
等待那聲手銬合攏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