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四十分,S市早高峰的尾巴還沒完全過去。
林風把車停在律所樓下那個熟悉的臨時車位,熄火,拔鑰匙。車窗外的街道熙熙攘攘,上班族拎著早餐匆匆走過,公交車在站臺吞吐著人群,遠處的紅綠燈規律地變換著顏色。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他推開車門,腳剛踏到地面,一陣急促的引擎轟鳴聲就從街角傳來。
兩輛黑色SUV一前一後,幾乎是擦著人行道的邊緣疾馳而來,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嘎聲,穩穩地橫在了他的車頭車尾。幾乎同時,第三輛灰色轎車從斜刺裡衝出,堵住了他側面的去路。
三輛車,呈品字形,把他連人帶車圍在了中間。
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是早有準備。
林風站在車門邊,沒動。他掃了一眼這三輛車,都沒有掛牌照,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的人。
副駕駛座的車門幾乎是同時推開,三個穿著便裝、但氣質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鑽了出來。後面兩輛車裡也各下來一人,總共六個。他們分散開,隱隱形成一個包圍圈,目光齊刷刷地鎖定了林風。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三十多歲,寸頭,國字臉,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鍊沒拉,露出裡面黑色的T恤。他徑直走到林風面前,距離不到兩米,停下。
沒有多餘的廢話,他從內袋掏出一個深棕色的皮夾,單手甩開,亮出裡面的證件。
“警察。”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邦邦的調子,“林風是吧?”
證件在他手裡停留了大約兩秒。林風的目光落在那張金屬警徽和下面的小字上——N省某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王。
他抬起眼,看向對方的臉,平靜地點了點頭。
國字臉男人收起證件,又從旁邊一人手裡接過一張對摺的A4紙,展開,遞到林風眼前。“這是拘傳令。你涉嫌損害商業信譽、商品聲譽罪,現在依法對你進行拘傳,請配合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紙上蓋著鮮紅的公章,列印的字型密密麻麻。林風的目光快速掃過關鍵資訊:案由、他的姓名、身份證號、N省某市公安局的落款。格式齊全,乍一看沒甚麼問題。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衝了過來,像一頭被激怒的小豹子,擋在了林風和國字臉男人之間。
是呂一。他剛才在路邊鎖共享單車,慢了半步,此刻臉上沒了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眼神緊盯著國字臉,身體微微繃緊,透出一股危險的攻擊性。
“幹甚麼的?”呂一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警告的意味。
國字臉男人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側過頭,目光越過呂一,依然看著林風。“請你的人讓開,別妨礙執法。”
呂一嘴角一咧,那笑容卻沒甚麼溫度:“執法?誰知道你們真的假的?證件再拿來看看!”
氣氛瞬間繃緊。另外五個便衣不動聲色地挪動了位置,隱隱將呂一也納入了包圍。其中一個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後腰。
林風伸出手,輕輕搭在呂一的肩膀上,往前帶了半步,將他半個身子擋在自己側後方。
“沒事兒,呂一。”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甚至沒甚麼起伏,彷彿眼前只是來了幾個問路的,“我跟他們走。”
呂一猛地轉頭看向林風,眼神裡滿是錯愕和不甘,但接觸到林風平靜的眼神,他咬了咬牙,沒再說話,只是身體依然擋著沒完全退開,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了。
國字臉男人似乎對林風的配合有些意外,審視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朝旁邊兩人微微偏了下頭。
那兩個便衣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了林風身旁。其中一人從腰後摸出一副亮閃閃的手銬。
“警官,”林風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商量,“這就不必了吧?我這點事兒,還用得上這個?”
“規定。”國字臉男人言簡意賅,沒有半分通融的意思。
拿手銬的那個便衣已經抓住了林風的一隻手腕,動作算不上粗暴,但也絕不輕柔。冰涼的金屬圈“咔噠”一聲扣上腕骨,另一頭則迅速鎖住了林風的另一隻手。手銬的齒扣有些緊,勒在面板上,傳來清晰的壓迫感。
呂一的呼吸瞬間粗重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那副手銬,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林風卻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被銬住的雙手,然後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國字臉男人,又掃過旁邊幾個嚴陣以待的便衣,最後對呂一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走吧。”國字臉男人轉身,率先走向那輛灰色的轎車。
兩個便衣夾著林風,跟在後面。林風配合地邁步,被塞進了轎車的後座。一個便衣緊跟著坐了進來,堵在車門邊。國字臉男人坐進了副駕駛。
另外幾人則迅速回到另外兩輛車上。
引擎發動,三輛車幾乎同時起步,迅速匯入車流,朝著城外的方向駛去。動作乾脆利落,從停車到把人帶走,前後不超過三分鐘。街邊有幾個路人停下腳步,好奇地張望了幾眼,但也只是幾眼,很快又各自行色匆匆。
呂一孤零零地站在路邊,看著三輛車消失在早高峰的車河裡。他狠狠踹了一腳旁邊的垃圾桶,金屬桶身發出“哐”一聲巨響,引得更多人側目。
他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戳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灰色轎車的後座空間不算寬敞。林風坐在中間,左右各有一名便衣。車窗緊閉,空調開得有些低,吹得人面板髮緊。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壓過路面的噪音。沒人說話。副駕駛的國字臉男人目視前方,偶爾透過後視鏡瞥一眼林風。林風則微微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他的手被銬在身前,金屬摩擦著皮質座椅,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但他臉上沒甚麼表情,既沒有驚恐,也沒有憤怒,甚至看不到多少意外,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
車子行駛得很穩,速度不快不慢,嚴格遵守交通規則。但方向很明確——正在駛離市中心,朝著通往城外高速的幹道開去。
林風閉上眼睛,似乎是有些疲憊,又像是在養神。
但他的意識深處,把自己遇到的情況,直接通知給了魏廣林。
坐在他左邊的便衣似乎感覺到他姿勢的微小變化,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林風適時地“醒”來,輕輕調整了一下被銬住的手腕的位置,避免金屬邊緣硌得太疼,然後繼續看向窗外。
車子穿過一個又一個路口,高樓大廈逐漸被低矮的商鋪和住宅區取代,車流也開始變得稀疏。前方已經能看到高速公路入口的指示牌。
快了。
林風的目光落在後視鏡裡,映出國字臉男人緊繃的側臉。
他依然甚麼也沒說。
只是在腦海裡,清晰地勾勒出了此刻城市另一端的某個辦公室裡,魏廣林放下手中檔案,拿起內部通訊器,沉穩下令的畫面。
窗外的景色加速向後掠去,高速收費站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三輛車組成的車隊,正不疾不徐地朝著那個入口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