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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252章 病床談判

2026-01-17 作者:煮翔的豬

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了三秒。

三秒鐘,在鄭東的感覺裡,像一個世紀那麼長。他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能聽到心臟在胸腔裡沉悶的撞擊,能聽到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微弱聲響。病房的窗簾拉著,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昏暗的光線把牆壁照成一種病態的慘白。

“鄭總。”林風的聲音終於傳來,依然平靜,聽不出驚訝,也聽不出任何情緒,就像在接一個普通的推銷電話,“身體好點了嗎?”

鄭東握緊了手機,指節發白。他沒想到對方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託你的福,還活著。”他咬著牙說。

“那就好。”林風說,“找我有甚麼事?”

鄭東深吸一口氣,氧氣面罩還掛在脖子上,冰冷的塑膠邊緣抵著面板。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但那股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澀意還是讓聲線發顫:“林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東貝現在這個局面,你滿意了?”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瞬,然後林風輕輕“呵”了一聲,像是一個極淡的、沒甚麼意義的鼻音。

“鄭總,”林風開口,語速不疾不徐,“東貝的局面,是你們自己一手造成的。從你們決定用預製菜卻宣傳‘新鮮現做’開始,從你們壓博主刪影片開始,從你們僱水軍攻擊我開始,從你們搞甚麼‘透明廚房’開始——每一步,都是你們自己走的。我做了甚麼?我只不過在服務區,吃了頓飯,說了句實話。”

“實話?”鄭東的音調陡然拔高,又因為胸口一陣悶痛而猛地壓低,變成一種嘶啞的氣聲,“你一句‘品質差一點很正常’,毀了我二十年心血!你知道東貝有多少員工嗎?兩萬三千人!你知道多少家庭靠東貝吃飯嗎?你知道……”

“我知道。”林風打斷了他,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可以稱之為“情緒”的東西,那是一種極致的冷靜,甚至有些漠然,“我知道你們有多少員工,我知道你們有多少門店,我知道你們去年營收多少。但這些,跟我有甚麼關係?跟你用預製菜欺騙顧客,有甚麼關係?跟你因為一句實話就威脅博主、騷擾我、甚至想用法律手段壓人,又有甚麼關係?”

鄭東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那些準備好的說辭——關於企業的難處,關於行業的潛規則,關於養活兩萬人的責任——在這個年輕人平淡的質問面前,忽然變得無比蒼白,甚至有些可笑。

他喘了幾口粗氣,氧氣面罩裡泛起白霧。“好,好……就算你說的對。”他換了個方向,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疲憊的、近乎哀求的意味,“林先生,就算東貝有錯,我們也已經付出代價了。股價腰斬,門店沒人,成了全網的笑話。夠了吧?你氣也出了,風頭也出了,現在網上都在誇你慧眼如炬,罵我們黑心奸商。可以收手了吧?”

“收手?”林風似乎愣了一下,“我做了甚麼需要收手的事嗎?”

“你……”鄭東感覺那股悶痛又來了,他按住胸口,“你就非要逼死東貝嗎?你到底想要甚麼?錢?開個價。”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像是林風把手機換了個手拿。“鄭總,你是不是搞錯了甚麼?”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微妙的困惑,彷彿真的在思考一個難以理解的問題,“我從頭到尾,沒有主動對東貝做過任何事。是你們,一次又一次地找上門來。發律師函,僱水軍,派人跟蹤,打電話騷擾。現在,你又來問我想要甚麼?”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想要你們別來煩我。這個價,你開得起嗎?”

鄭東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漲紅,又迅速褪成慘白。羞辱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活了五十多年,白手起家打下這片基業,甚麼時候被人用這種語氣、這種態度對待過?而且對方還是個二十多歲、名不見經傳的小律師助理!

“林風!”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震得自己耳膜發疼,“你別欺人太甚!你以為你贏了?我告訴你,東貝就算倒了,我也能讓你脫層皮!我有的是辦法!”

“比如呢?”林風的語氣依然沒甚麼波瀾,“像之前那樣,找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律所樓下轉悠?還是繼續打騷擾電話?或者,這次打算玩點更髒的?”

鄭東被噎住了。他確實想過更“髒”的辦法,但那些手段上不得檯面,更不能在電話裡說出來。他意識到,自己在這場對話裡,從一開始就落入了下風。對方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任他如何憤怒、威脅、甚至示弱,都激不起半點漣漪。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他是鄭東,是東貝的創始人,是經歷過無數風浪的企業家。

“林先生,”他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某種刻意的平穩,儘管內心早已驚濤駭浪,“我們沒必要走到那一步。今天打這個電話,我是抱著解決問題的誠意來的。你說你沒主動做過甚麼,好,我信。但那句話,終究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東貝需要臺階下,你也需要澄清。這樣,你錄一個影片,很簡單,就說你當時在服務區是隨口一說,並不瞭解東貝的真實情況,東貝的食材是新鮮的,工藝是嚴謹的。發出去,我給你一百萬。現金,不連號,馬上到賬。”

說完這段話,鄭東屏住了呼吸。一百萬,對一個剛工作的年輕人來說,不是小數目。足夠買輛車,付個首付。他賭林風會動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

鄭東的心提了起來。他彷彿看到了一絲希望。

然後,他聽到林風很輕地笑了一聲。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就是一種單純的、覺得有趣的笑聲。

“鄭總,”林風說,“你是不是覺得,錢能解決所有問題?”

“一百萬不夠?兩百萬?”鄭東急切地說,“或者你想要別的?工作?我可以安排你進更好的律所,甚至可以給你東貝的法律顧問職位,年薪……”

“鄭總,”林風再次打斷他,聲音裡那絲微妙的困惑更明顯了,“你讓我澄清甚麼事實?澄清東貝不是預製菜?可你們就是啊。從中央廚房的生產記錄,到冷鏈物流的配送單,再到你們內部培訓的話術——需要我把證據鏈一條一條擺出來給你看嗎?”

鄭東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病床上。證據鏈?他怎麼會知道?那些東西都在公司內網,有嚴格的許可權管理……

“你……你哪來的證據?”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這不重要。”林風說,“重要的是,你到現在還覺得,問題出在我那句話上。鄭總,醒醒吧。東貝的問題,從來不是我說了甚麼,而是你們做了甚麼,又說了甚麼謊來掩蓋。你們以為壓下一個博主,逼我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網際網路是有記憶的,顧客也不是傻子。就算沒有我,也會有李風、王風、張風,在某個服務區,某個商場,說出同樣的話。你們能壓得過來嗎?”

鄭東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他下意識地抓住床欄,指甲摳進冰冷的金屬裡。

“所以……所以你是故意的?”他嘶聲問,“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句話會引發甚麼?”

“我甚麼都不知道。”林風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不耐,“我只知道,魚是冷凍的,肉是預製的,醬汁味道重得可疑。我說了實話。至於後面發生的一切——你們的反應,博主的屈服,水軍的攻擊,還有那場可笑的‘透明廚房’表演——鄭總,那都是你們自己的選擇。說真的,看到你們搞開放日的時候,我都愣了一下。我沒想到,有人會自己往火坑裡跳,還嫌不夠,非要澆上油。”

“你!”鄭東血氣上湧,眼前一陣發黑。他彷彿看到那面監控大屏,看到剪刀剪開包裝袋,看到網友的嘲諷如海嘯般湧來。那些畫面和林風平靜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變成尖銳的耳鳴。

“我最開始甚至懶得理會。”林風繼續說,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是你們一遍又一遍地找上門來。我本來都打算讓這件事過去了。但你們好像不明白,有些事情,越是想捂住,就爛得越快。你問我滿不滿意?鄭總,我沒甚麼滿意不滿意的。我只是有點……驚訝。驚訝於一家做了二十年的企業,面對危機時,竟然能做出這麼多愚蠢的選擇。”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鄭東的神經。愚蠢的選擇。是啊,現在回頭看,從刪影片開始,每一步都錯得離譜。可當時,他只覺得那是扞衛東貝、扞衛自己畢生心血的唯一方式。

“夠了!”鄭東低吼出來,聲音破碎不堪,“你到底想怎麼樣?!要怎麼樣你才肯放過東貝?!”

電話那頭,林風似乎輕輕嘆了口氣。

“鄭總,你還是沒明白。我從來沒抓住過東貝,談何‘放過’?抓住東貝的,是你們自己撒的謊,是你們自己點起的火,是你們自己捅向自己的刀子。而我,只不過是在火剛燒起來的時候,說了句‘這裡有點熱’。”

鄭東渾身都在發抖,不是氣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冷和無力。他忽然發現,自己所有的憤怒、威脅、利誘,在這個年輕人面前,都像是砸向一堵無形牆壁的雞蛋,除了留下難看的汙跡,毫無作用。

對方根本不在乎東貝的死活,不在乎他的威脅,甚至不在乎那一百萬。

他在乎甚麼?鄭東茫然地想。他到底想要甚麼?

“林風,”鄭東的聲音徹底失去了力氣,只剩下疲憊和一絲最後的掙扎,“就算東貝有錯,罪不至死。給我,給東貝一個機會。你要道歉影片,我給你錢,給你前途。或者……或者你直接說,你要甚麼條件才肯罷休?只要我能做到……”

“我甚麼都不要。”林風的聲音清晰而冰冷地傳過來,“我只要你們別來煩我。另外,基於你剛才的威脅——關於要讓我‘脫層皮’的那些話——我保留追究你法律責任的權利。就這樣吧,鄭總,好好養病。”

“等等!”鄭東急喊,“你就不怕……”

“怕甚麼?”林風的語氣終於冷了下來,“怕你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鄭總,我勸你省省。如果你還想用那些上不了檯面的法子,我奉陪。不過我得提醒你,下次再打電話來,最好讓你的律師準備好起訴狀。前提是,你們還有錢請律師。”

“你這是在威脅我?!”鄭東的怒火又被點燃了,混雜著絕望,讓他的聲音聽起來尖厲而扭曲。

“隨便你怎麼理解。”林風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厭倦,“再見,鄭總。希望這是最後一次通話。”

“林風!你敢掛我電話試試!我告訴你,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在S市混不下去!我認識……”

嘟—嘟—嘟—

忙音響起,乾脆利落。

鄭東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僵在那裡。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扭曲而蒼白的臉。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監護儀規律而冷漠的嘀嗒聲,提醒著他心臟還在跳動。

幾秒鐘後,他猛地將手機狠狠砸向對面的牆壁!

“砰!”

手機在牆上炸開,碎片四濺。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卻又充滿絕望和暴怒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他揪住自己的頭髮,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無力而劇烈顫抖。

為甚麼?憑甚麼?

他奮鬥二十年,從街邊小攤到全國連鎖,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累?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卻因為一個毛頭小子的一句話,因為幾句該死的真話,就全毀了?

他不甘心!他死也不甘心!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秘書和護士衝了進來。

“鄭董!”

“病人怎麼了?快按住他!”

鄭東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秘書,那眼神像是瀕死的野獸。

“給我……聯絡N省的老劉。”他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告訴他……按之前說的,辦!馬上辦!我要那個林風……付出代價!”

秘書看著鄭東猙獰的面孔,又看了看地上手機的殘骸,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鄭董,您冷靜點,醫生說您不能再受刺激……”

“去!”鄭東咆哮起來,口水噴濺,“現在就去!不然你就給我滾蛋!”

秘書嚇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慌忙點頭,倒退著出了病房。

護士想要上前給鄭東重新戴好氧氣管,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靠在床頭,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天花板。燈光慘白,刺得他眼睛生疼。

林風最後那句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

“抓住東貝的,是你們自己撒的謊,是你們自己點起的火,是你們自己捅向自己的刀子。”

刀子……

鄭東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是啊,最狠的那幾刀,好像真是自己捅的。

但那又怎麼樣?

就算是自己捅的,他也要拉那個最先說出“這裡有點熱”的人,一起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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