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中心的大螢幕已經黑了,但那些刺眼的數字還在鄭東腦子裡盤旋。
99.3%。
負面聲量99.3%。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每一百條關於東貝的討論裡,有九十九條是在嘲諷、挖苦、玩梗、辱罵。剩下那一條,可能是水軍刷的,也可能是誤入的路人。
鄭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眼皮底下是一片血紅的光斑,那是盯著螢幕太久留下的殘影。耳邊還有嗡嗡的迴響,是那些彈幕、評論、段子在腦子裡自動播放:
“建議東貝改名東剪。”
“一歲吃兩歲西蘭花。”
“東北大爺送房記。”
“智障學校進修。”
每一個字都像針,密密麻麻紮在神經上。
手機在桌上震動,嗡嗡嗡,嗡嗡嗡。他不看也知道是誰打來的——股東,董事,供應商,銀行。從昨天下午開始,電話就沒停過。
他睜開眼,伸手按了靜音。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很輕,帶著猶豫。
“進。”鄭東說,聲音沙啞。
趙斌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平板,臉色灰敗得像剛從墳地裡爬出來。他身後跟著法務部的王倩,還有運營總監老陳。三個人站在辦公桌前,誰也不敢先開口。
“說。”鄭東盯著他們。
趙斌嚥了口唾沫,把平板遞過來:“鄭董,這是……最新的輿情資料。另外,剛才又有三家媒體要求採訪,還有兩家電視臺想做深度報道……”
“推了。”鄭東打斷他。
“推不掉。”趙斌的聲音低得像蚊子,“他們說如果東貝不接受採訪,就根據現有資料做專題報道。其中一家是……是央視財經頻道的。”
鄭東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央視財經。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他胸口。
他想起五年前,東貝剛拿到第二輪融資,央視財經來做專訪。那時候他意氣風發,對著鏡頭侃侃而談:“東貝的核心競爭力,就是‘新鮮現做’四個字。我們要讓每一箇中國人,都能吃上放心、新鮮的中式快餐。”
當時的女記者笑著問:“鄭總,您不擔心隨著規模擴大,‘新鮮現做’的承諾會打折扣嗎?”
他怎麼回答的?
“絕不會。”他斬釘截鐵,“東貝的每一家門店,都有獨立的廚房,都有專業的廚師。我們的中央廚房只是做初加工,核心烹飪一定是在門店完成的。這是我們的底線。”
鏡頭裡的他,眼神堅定,語氣真誠。
現在呢?
鄭東忽然想笑。但他笑不出來,胸口堵著一團東西,又硬又沉。
“鄭董,”老陳小心翼翼地開口,“還有件事……今天下午,華東區有四家店的店長提出辭職。他們說……說撐不住了。顧客不敢進門,營業額每天都是零,還要應付各種拍攝和採訪。而且……而且有員工在抖音上直播後廚,拍我們怎麼‘表演’現炒現做。”
“直播?”鄭東猛地抬起頭,“誰允許的?!”
“沒人允許,是他們自己偷偷拍的。”老陳低下頭,“已經讓區域經理去處理了,但影片傳播得很快。評論區都在說……說我們‘連表演都演不好’。”
鄭東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後慢慢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空調出風口嘶嘶的送風聲,和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
手機又開始震動。這次不是來電,是一條接一條的微信訊息提示音,密集得像機關槍。
鄭東沒動。
趙斌壯著膽子看了一眼螢幕——是股東群。訊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老鄭,看到新聞了,怎麼回事?股價跌了30%了!”
“鄭董,銀行那邊來電話,問我們下個月的貸款能不能按時還。”
“鄭總,董事會那邊壓力很大,幾個大股東要求明天開會。”
“老鄭,接電話啊!”
“鄭董,現在到底甚麼情況?給個準話!”
鄭東依然閉著眼睛,但額頭上的青筋在跳動。一下,兩下,像有甚麼東西要從裡面鑽出來。
“鄭董,”王倩輕聲說,“法務部那邊收到三封律師函。都是消費者以‘虛假宣傳’為由,要求賠償。雖然金額不大,但如果我們不處理,他們可能會集體訴訟。”
“還有,”她頓了頓,“市場監管局那邊也來函了,要求我們提供中央廚房的生產記錄和門店食材採購臺賬。說接到大量舉報,需要核實我們‘新鮮現做’的宣傳是否屬實。”
鄭東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紅,佈滿血絲,但眼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
“臺賬……”他慢慢重複這兩個字,“給他們。把‘新鮮食材採購’那部分臺賬給他們。”
王倩的臉色變了:“鄭董,那部分臺賬……是……是調整過的。”
“我知道。”鄭東說,“所以更要給。不給,就是心虛。給了,他們查不出問題,就是舉報不實。”
“可是……”
“按我說的做。”鄭東打斷她,“還有那些消費者,一個一個談,該賠錢賠錢,該道歉道歉。但前提是籤保密協議,撤訴。”
王倩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頭:“是。”
“趙斌。”鄭東看向他。
趙斌一個激靈:“鄭董。”
“媒體採訪,全部推掉。就說我身體不適,需要休養。公關策略……暫停。所有正面宣傳都停掉,冷處理。”
“冷處理?”趙斌愣住了,“可是現在這個情況,冷處理的話……”
“不冷處理,還能怎麼辦?”鄭東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繼續編故事?繼續拍影片?繼續讓人看笑話?”
趙斌不說話了。
鄭東擺了擺手:“都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三個人如蒙大赦,快步退出辦公室。門關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鄭東重新閉上眼睛。
黑暗。純粹的黑暗。
但黑暗裡,那些數字、那些評論、那些彈幕,又湧了上來。
99.3%。
七家店日營業額不足三千。
股價跌30%。
央視財經……
他忽然感到一陣窒息,胸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勒住,喘不過氣。他伸手去抓領口,想解開釦子,但手指不聽使喚,在顫抖。
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心臟跳得飛快,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襯衫領口。
他艱難地伸手,想去夠桌上的手機,想打電話叫救護車。但手剛抬起來,就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手機被掃到地上,螢幕碎了。
鄭東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像吸進了滾燙的沙子。
他聽到門外有腳步聲,有人在說話,然後門被推開。
“鄭董!鄭董你怎麼了?!”
是秘書的聲音,帶著驚恐。
然後是更多的腳步聲,有人扶起他,有人打120,有人在喊“拿藥來”。
鄭東想說話,想說“我沒事”,但發不出聲音。視野裡最後的光亮在一點點縮小,變成一個小小的白點,然後徹底熄滅。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鄭東躺在擔架上,眼睛睜著,但甚麼也看不見。他只感覺到車在顛簸,感覺到有人在他手臂上扎針,感覺到氧氣面罩扣在臉上,冰冷的塑膠味。
“血壓190/110,心率130,心電圖顯示ST段抬高……”
“準備硝酸甘油,開放靜脈通路……”
“聯絡醫院,準備綠色通道……”
醫生的聲音忽遠忽近。
鄭東想,他要死了嗎?
也好。
死了就不用面對那些數字,那些評論,那些股東的電話。
死了就不用去想,東貝要怎麼活下去。
死了就不用……承認自己錯了。
救護車拐了個彎,他身體跟著一晃。然後有甚麼東西從眼角滑下來,熱熱的,溼溼的。
是眼淚嗎?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眼淚。
醫院,急診室。
監護儀的嘀嗒聲規律而單調。血壓、心率、血氧飽和度……一串數字在螢幕上跳動。
鄭東躺在病床上,手上扎著留置針,鼻子裡插著氧氣管。他已經醒了,但不想睜眼。
他聽見妻子在床邊小聲啜泣,聽見兒子壓低聲音打電話:“爸沒事,就是太累了……對,血壓高,醫生說需要靜養……”
他還聽見醫生在門外跟家屬交代:“急性心梗前兆,再晚來一會兒就危險了。必須絕對臥床休息,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情緒,一定要注意情緒。”
情緒。
鄭東在心裡冷笑。
他現在還有甚麼情緒?憤怒?絕望?悔恨?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沒有。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麻木。
病房門開了又關,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慢慢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是慘白的節能燈,光線刺眼。他眯起眼,看到輸液袋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速度很慢,慢得像時間本身。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是他的備用機。螢幕亮著,顯示著無數條未讀訊息和未接來電。
他伸手,拔掉氧氣管,坐起來。動作很慢,每動一下,胸口都像被鈍器砸中。
拿起手機,解鎖。
微信聊天列表最上面,是股東群。最新一條訊息是五分鐘前:“老鄭怎麼樣了?醒了嗎?董事會必須馬上開,等不了了。”
下面是趙斌的私信:“鄭董,您好好休息。公司這邊我先撐著,有緊急情況再向您彙報。”
再往下,是幾個供應商的問候,夾雜著委婉的催款提醒。
還有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鄭總,我是‘食話實說’的老徐。關於東貝的報道,我們還有後續跟進。如果您願意接受採訪,我們可以談談。”
鄭東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他刪掉了。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某個在司法系統工作的遠房親戚。幾年前東貝有過一次勞務糾紛,他找這個人幫過忙。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喂?”那邊聲音有點疑惑,“哪位?”
“我,鄭東。”鄭東說,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鄭總?”對方顯然很意外,“聽說您住院了,怎麼樣了?”
“死不了。”鄭東說,“老劉,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您說。”
“幫我查個人。林風,男,二十五歲左右,應該住在S市。我要他的詳細資料,住址,工作單位,社會關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鄭總,這……不合規矩啊。”
“規矩我懂。”鄭東說,“按規矩來,該走的流程走,該補的手續補。我只是需要……加快點速度。”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對方說:“我試試看。但您得告訴我,為甚麼要查這個人?”
鄭東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醫院的窗戶映出他蒼白憔悴的臉。
“他毀了我的公司。”他說,“所以,我要和他談談。”
深夜十一點,病房裡只剩床頭一盞小燈亮著。
鄭東靠在枕頭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秘書剛發來的資料——林風的照片、住址、工作單位、車牌號。照片是監控截圖,有點模糊,但能看清那張年輕、平靜、沒甚麼表情的臉。
就是這個年輕人。
在服務區隨口說了一句“品質差一點也很正常”。
然後,東貝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鄭東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在螢幕上摩挲,像要透過玻璃把那張臉掐碎。
但他最終沒有。他只是開啟撥號介面,輸入了資料裡的那個手機號。
手指懸在撥打鍵上,停頓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按下去。
電話通了。嘟——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像重錘敲在心臟上。
第四聲,接通了。
“喂?”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鄭東深吸一口氣,開口時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抖得厲害:
“林先生嗎?我是鄭東。東貝餐飲的鄭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