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掛了電話,轉身回屋。防盜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老舊的“嘎吱”聲,將樓道里最後一點聲控燈的光亮也隔絕在外。
客廳裡,氣氛比剛才更加沉悶,像暴雨前低垂的、透不過氣的烏雲。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裡,剛才的擔憂和不解,此刻已經發酵成了更加直白的東西。
三舅媽第一個憋不住了,她“噌”地從小板凳上站起來,兩手叉著腰,因為激動,臉上的粉底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有點不均勻。她聲音又尖又急,像竹筒倒豆子:
“小風!你……你剛才那是在幹甚麼啊?!你瘋了是不是?!你跟那種人那麼說話?還‘我等著’?你這不是火上澆油嗎?!人家綁匪是甚麼人?那是亡命徒!你激怒了他們,小輝還能有好嗎?!你這不是救人,你這是……你這是害人吶!”
她的話像一根引線,點燃了其他人壓抑的情緒。
二姨夫也從地上爬起來,他臉上還帶著淚痕,此刻卻被一種急怒取代。他看著林風,嘴唇哆嗦著:“小風,你……你二姨都那樣了,你還……你還跟人家放狠話?那人是能講道理的嗎?現在好了,一百萬!還要剁手指頭!這……這可怎麼辦啊!”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埋怨。
就連一直比較沉穩的大舅,也皺緊了眉頭,他看著林風,語氣沉重:“小風,你媽說你在大律所工作,見過世面。可這種事……不能光憑意氣用事。那種地方,天高皇帝遠,咱們平頭老百姓,拿甚麼跟人家硬碰硬?現在把話說絕了,不是把小輝往死路上逼嗎?”
三舅蹲在角落,又點起一支菸,煙霧後的臉上也寫滿了不贊同,但他嘴笨,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二姨王桂芳已經哭得沒了力氣,靠在張芬懷裡,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看向林風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她不敢說,但兒子生死一線,林風那通電話,在她聽來無異於催命符。
張芬抱著妹妹,又是心疼又是著急,她看著兒子,想替他辯解兩句,可又覺得親戚們說得有道理,急得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小風,你……你到底怎麼想的啊?你真有辦法嗎?可不能拿你哥的命開玩笑啊……”
林建國蹲在妻子旁邊,悶頭抽菸,一言不發,但眉宇間的溝壑深得能夾死蚊子。他覺得兒子有點太沖動了,那種環境下,怎麼能那麼說話?
一時間,客廳裡充滿了低聲的埋怨、焦急的質問和沉重的嘆息。親戚們你一言我一語,雖然沒有更惡毒的話,但那種不信任和隱隱的指責,像無形的蛛網,纏繞過來。
林風站在門口,平靜地接受著這些目光和話語。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臉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他只是走到茶几旁,拿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
他的沉默,在有些人看來是自知理虧,在另一些人看來則是固執和難以溝通。
三舅媽見他不說話,更是來氣,聲音又拔高了些:“你倒是說句話啊!光說讓你朋友救,你朋友是誰啊?在哪啊?能有那麼大本事,一晚上從那種地方把人撈出來?你知不知道那是哪兒?那是緬北!不是咱們縣城汽車站!”
她的質疑也代表了大部分親戚的心聲。是啊,林風一個剛出校門沒多久的年輕人,就算在律所工作,又能認識甚麼了不得的朋友?還能把手伸到境外去?這聽起來太像天方夜譚了,更像是年輕人為了面子或者安慰家人說的不切實際的大話。
就在質疑和埋怨的氣氛幾乎要達到頂點時——
一陣刺耳、老式的手機鈴聲,突然從二姨夫那件舊夾克的口袋裡響了起來。
鈴聲是那種最原始的“叮鈴鈴”聲,在沉悶壓抑的客廳裡顯得格外突兀、尖銳。
所有人都是一愣。
二姨夫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手指碰到那部螢幕碎裂、剛剛被王虎結束通話的老年手機時,猛地一顫,臉上血色瞬間褪盡,眼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他不敢接,彷彿那是一部燙手的烙鐵,會帶來更壞的訊息。
“接……接啊!可能是綁匪又打來了!”三舅媽催促道,聲音也帶上了緊張。
二姨猛地抓緊了張芬的手臂,指甲掐得張芬生疼,呼吸都屏住了。
林建國也抬起了頭,死死盯著那部響個不停的手機。
在眾人驚恐、催促、絕望交織的目光中,二姨夫哆哆嗦嗦地掏出了手機。螢幕上閃爍的,果然還是那個來自境外的、沒有備註的號碼。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奔赴刑場,用顫抖的手指劃開了接聽鍵,並下意識地按了擴音。
“喂……喂?”二姨夫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電話那頭,沒有傳來預想中的粗暴吼叫或冰冷威脅。
先是一陣有些嘈雜的背景音,像是汽車行駛的風噪,還夾雜著一點模糊的人聲,但很快,一個年輕男人帶著濃重哭腔、卻又充滿巨大驚喜和難以置信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爸!爸!是我!小輝!我……我出來了!我沒事!”
這聲音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客廳裡所有的陰霾和爭吵。
所有人都僵住了。
二姨夫眼睛猛地瞪大,拿著手機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拿不穩:“小……小輝?!真是你?!你……你怎麼樣?你在哪兒?!”
“爸!我……我真出來了!”孫鵬輝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和後怕,“是……是林風!林風的朋友!他們……他們開著車,衝進來把我帶走了!好多人,還有槍……那個虎哥他們都被抓走了!我現在在車上,他們說是送我……送我去安全的地方!爸!媽!我沒事!我真的沒事了!”
他的話斷斷續續,資訊量卻巨大無比。
開著車衝進去?好多人?還有槍?虎哥被抓走了?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巨石,砸在客廳裡每一個親戚的心湖上,激起驚濤駭浪。
二姨王桂芳猛地從張芬懷裡掙脫出來,撲到手機旁邊,對著話筒語無倫次地哭喊:“小輝!小輝!我的兒啊!你真沒事?你真出來了?!你別騙媽!”
“媽!我真出來了!我沒騙你!是林風的朋友!林風的朋友救的我!”孫鵬輝在電話那頭也哭了起來,反覆強調著。
電話裡的背景音裡,似乎傳來一個平靜的男聲,低聲說了句甚麼,大概是提醒孫鵬輝注意說話或時間。孫鵬輝趕緊又對著電話喊:“爸,媽,我先不說了,這邊……這邊有人讓我先別說了。你們放心!我……我很快就能回家了!”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忙音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客廳裡不再是死寂和絕望。
二姨夫還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從極度的恐懼,慢慢變成了茫然的空白,然後是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驚喜和……難以置信。
二姨王桂芳癱坐在地上,捂著臉,這次發出的,是壓抑許久後徹底釋放的、混雜著後怕和狂喜的嚎啕大哭,但這次,眼淚是滾燙的。
三舅媽張大了嘴巴,叉在腰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放了下來,臉上精心維持的刻薄和精明碎了一地,只剩下目瞪口呆。她看看還在哭的二姨,又看看那部已經安靜下來的手機,最後,目光不由自主地、緩緩地轉向了站在茶几旁,依舊沒甚麼表情的林風。
大舅手裡的煙燒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然驚醒,趕緊扔掉。他看著林風,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重新審視。
三舅從角落站了起來,黝黑的臉上也滿是錯愕。
所有的埋怨、質疑、冷嘲熱諷,在這一通短短的電話面前,被擊得粉碎。
剛才還在指責林風“火上澆油”、“害人”、“說大話”的親戚們,此刻啞口無言,臉上火辣辣的。
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林風身上。
但這一次,目光裡的情緒徹底變了。
震驚、不可思議、茫然、敬畏……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看待“未知”和“強大”的疏離與陌生。
他真的做到了。
一個電話出去,不到一個小時。
人,真的從那個聽起來如同龍潭虎穴的境外魔窟裡,被救出來了。
用的還是那種電影裡才會出現的、武裝突襲的方式。
這個平時話不多、看起來有些冷淡的年輕人,他口中的“朋友”,到底是甚麼樣的存在?
林風在眾人複雜到極點的目光注視下,依舊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他拿起自己的手機,似乎看了一眼時間,然後對還在哭泣的二姨和二姨夫,用很平常的語氣說了一句:
“人沒事就好。等他到了安全地方,會再聯絡。先等訊息吧。”
說完,他走向自己的房間,似乎想暫時離開這片充斥著巨大情緒衝擊的客廳。
在他轉身的瞬間,幾乎所有的親戚,都下意識地,微微向後挪了挪腳步,或者移開了目光,不敢再像之前那樣直直地、帶著質疑地注視他。
那道平靜的身影,此刻在他們眼中,彷彿蒙上了一層神秘的、令人心悸的薄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