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帶著鐵鏽和塵土味的水潑在臉上,激得王虎一個哆嗦,從深沉的昏迷和劇痛中掙扎著醒來。
後頸處傳來的鈍痛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重影,隨後才慢慢聚焦。他發現自己正癱坐在一個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雙手被粗糙的塑膠紮帶反綁在身後,勒得腕骨生疼。光線有些刺眼,來自頭頂一盞瓦數不低的白熾燈,將這片不大的空間照得慘白一片。
這裡像是一個廢棄的倉庫隔間,或者某個園區的雜物房,牆壁斑駁,角落裡堆著些看不清用途的破爛裝置和蒙塵的箱子,空氣裡除了塵土味,還隱約有一股淡淡的、電子裝置發熱後的塑膠味和……咖啡味?
他晃了晃昏沉的腦袋,努力回憶發生了甚麼。狗舍……孫鵬輝……舉起的刀……刺目的車燈……撞開的大門……然後是後頸那一下足以讓人腦震盪的重擊……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殘餘的迷糊。他猛地抬頭,看向前方。
就在他正前方大約三四米遠的地方,擺著一張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的、還算乾淨的金屬摺疊椅。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男人,穿著一件普通的深灰色連帽衛衣和牛仔褲,戴著黑框眼鏡,頭髮略長,有些隨意地搭在額前。他身材偏瘦,甚至顯得有些文弱,此刻正微微前傾著身體,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手指在上面輕輕滑動著,螢幕的冷光映在他沒甚麼表情的臉上。他身邊的小桌子上,還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這形象,怎麼看都像是一個熬夜加班的程式設計師或者技術員,與王虎想象中那些凶神惡煞、滿臉橫肉的園區打手頭目截然不同。
但王虎的心臟卻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了上來。
他認識這張臉——確切說,是見過照片,聽過描述。就在前幾天,上面的大園區傳下話來,說來了個新的“技術總監”,是個真正的狠角色和高人,負責整個園區的系統安全、技術詐騙模型升級以及……某些特殊的“外部事務”。照片上的年輕人,就是這樣一副平平無奇、甚至有些書卷氣的樣子。
代號好像是……K?
王虎混跡這片區域多年,深知一個道理:在這種地方,越是這樣看起來人畜無害、坐在辦公室裡敲鍵盤的,往往越是不能惹的。因為他們掌握著更核心的東西,動動手指可能比外面那些打打殺殺的更致命,而且他們通常代表著園區更高層、更不容置疑的意志。
“K……K總?”王虎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努力擠出一個卑微到極點的笑容,聲音因為恐懼和疼痛而沙啞變形,“您……您就是新來的K總吧?小弟王虎,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哪裡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饒小弟一條狗命,小弟做牛做馬報答您!”
他一邊說,一邊試圖用被綁住的手肘撐地,做出磕頭的姿勢,但因為平衡不穩,動作顯得滑稽又狼狽。
坐在椅子上的K,似乎終於處理完了平板上的資訊,將其隨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發出了輕微的“嗒”的一聲。然後,他端起那杯咖啡,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這才抬起眼皮,目光透過鏡片,平靜地落在像條蛆蟲一樣在地上扭動的王虎身上。
那目光沒有甚麼殺氣,甚至沒有甚麼情緒,就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或者螢幕上一串待處理的程式碼。
K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拉近了一些距離,聲音不高,也沒甚麼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虎哥,是吧?”
“別!別!K總!您千萬別這麼叫!”王虎嚇得魂飛魄散,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折煞小弟了!您叫我阿虎!叫我小王就行!我就是個跑腿的,混口飯吃……”
他內心瘋狂盤算著。自己這種依附在大園區下面喝點湯水的小團伙,平日裡連見這種級別“技術官”的資格都沒有。對方突然以這種雷霆手段把自己抓來,唯一能聯想到的,就是那個孫鵬輝!還有電話裡那個冷冰冰的年輕人!
該死!那小子到底是甚麼來頭?怎麼能請動K總這樣的人物親自出手?難道孫鵬輝那衰仔家裡,有甚麼自己不知道的硬關係直通園區高層?
K沒有理會王虎語無倫次的討好和辯白,他放下咖啡杯,身體靠回椅背,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鏡片後的目光依舊平靜地看著王虎,彷彿只是在確認一個程式bug。
然後,他用那種談論天氣般的平淡口吻,開口問道:
“聽說,你喜歡把別人剁碎了,”
他微微頓了頓,
“餵狗?”
這句話的語氣沒有任何加重,甚至可以說很輕,但落在王虎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完了!
王虎心裡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擊碎,渾身如墜冰窟,四肢百骸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果然!果然是因為這件事!
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失禁,他拼命地以頭搶地,水泥地發出“咚咚”的悶響,額頭上立刻見了紅,哭嚎著喊道:
“K總!誤會!天大的誤會啊!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孫鵬輝是您的朋友啊!我要是知道,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動他一根汗毛啊!我就是……就是嘴上耍耍狠,嚇唬嚇唬他家裡人,騙點錢花!我真沒敢動手!您看,他……他不是還好好的嗎?我可以賠償!加倍賠償!只求您饒我一條賤命!我以後給您當狗!您讓我咬誰我咬誰!”
他聲淚俱下,涕泗橫流,把一切責任都推給“不知情”和“口嗨”,只求能用錢和忠誠買回一條命。在這種地方,面對上位者,姿態放到最低,付出足夠代價,往往還有一線生機——這是他多年摸爬滾打積累的“生存智慧”。
K靜靜地聽著他哭嚎完,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既沒有動怒,也沒有被打動。直到王虎因為缺氧和恐懼而喘息著暫時停下,用充滿乞求的淚眼望著他時,K才輕輕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
然後,他緩緩地伸出了右手。
在王虎充滿希冀(以為要談價錢)和恐懼的注視下,K豎起了兩根手指。
“這樣吧,”K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提供一個解決方案,“我給你兩個選擇。”
有選擇!王虎心中猛地一鬆,幾乎要喜極而泣。有選擇就好!有選擇就意味著可以談!無非是錢多錢少的問題!他甚至開始快速心算自己這些年的積蓄、能變賣的家當,以及未來需要為這位K總賣命多少年……
他眼巴巴地望著K那豎起的兩根手指,像等待宣判的囚徒,又像看到生機的賭徒。
然後,他聽到了K清晰而平靜的聲音:
“一,是羅威納。”
K頓了頓,彷彿在給王虎理解的時間,然後繼續道:
“二,是杜賓。”
“你自己選吧。”
倉庫隔間裡,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