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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程式與終局

2025-12-04 作者:煮翔的豬

審訊室的鐵門在王勇身後“哐當”一聲關上,將那瀰漫著煙味、疾病和冰冷供述的空氣隔絕在內。走廊裡相對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葉,卻沒能帶來絲毫輕鬆,反而像沉重的鉛塊,壓在胸口。

馮建國,或者說“病人”,已經被另外兩名同事押往臨時羈押室。他走得很平靜,甚至在被帶離時,還對著王勇和李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告別,又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確認。那份剛剛由他親筆簽名、按上紅色指印的審訊筆錄,此刻正被王勇緊緊攥在手裡,薄薄的幾頁紙,卻重逾千斤。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沾染著血腥和瘋狂。

王勇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從事刑警工作二十多年,自認見識過足夠多的人性陰暗面,但像馮建國這樣的,是頭一遭。

那不是純粹的惡,也不是復仇的狂熱,而是一種混合了絕望、病痛、自我實現的詭異平靜,一種建立在自身生命倒計時基礎上的、對他人命運的肆意審判。這種冷靜的瘋狂,比任何衝動犯罪都更令人心悸。

他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從皺巴巴的煙盒裡摸出兩支菸,一支叼在自己嘴上,另一支遞給了旁邊臉色煞白、眼神還有些發直的徒弟李振。

李振機械地接過煙,手指尖冰涼,甚至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試圖將煙塞進嘴裡,試了兩次才成功。王勇“啪”地按動打火機,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著,先給李振點上,然後才點燃自己的。

兩人靠在牆上,誰也沒有說話,只是貪婪地、深深地吸著香菸。尼古丁湧入肺部,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痺和慰藉,卻無法驅散心頭那濃得化不開的陰霾。煙霧在走廊頂燈下繚繞,將兩人疲憊而沉重的面容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走廊盡頭傳來其他同事隱約的說話聲、電話鈴聲,那是警局日常的喧囂,此刻聽來卻顯得格外遙遠和不真實。他們所在的這一角,彷彿被馮建國帶來的死亡陰影單獨隔絕開來。

終於,李振狠狠吸了最後一口,將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用力碾滅,彷彿碾滅的是某種令人煩躁的情緒。他抬起頭,看向身旁煙霧繚繞、眉頭緊鎖的師父,聲音帶著一種經歷巨大沖擊後的沙啞和迷茫:

“師父……這個案子,到最後……會怎麼辦?”

王勇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吐出一個濃密的菸圈,看著它悠悠盪盪地上升、變形、最終消散在空氣裡,如同馮建國那即將走到盡頭的生命。他又吸了一口,才用一種混合著極度疲憊和看透世事的淡漠語氣,開口說道:

“怎麼辦?”他嗤笑一聲,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不了了之唄。”

“不了了之?!”李振像是被針紮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不解,“怎麼會這樣?!他殺了人!傷了人!證據確鑿,他自己也全都承認了!白紙黑字,簽字畫押!怎麼能不了了之?!”

他年輕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法治的信念和剛才親歷的罪惡發生了劇烈的衝突。如果這樣的罪行都能不了了之,那他們這些警察拼死拼活、追查證據,意義何在?

王勇轉過頭,看著徒弟那雙因為激動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他知道李振在想甚麼,他年輕時也曾這樣堅信過法律的鐵拳能粉碎一切罪惡。

“不然呢?”王勇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冰冷的錐子,一點點鑿碎李振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只剩下一個月的生命了,醫生開的診斷證明,他剛才也說了,胃癌三期。而且,他現在還喝了那麼多酒,有沒有一個月,都他媽難說。”

他頓了頓,讓這個殘酷的事實沉澱一下。

“司法程式,不是過家家。逮捕,審訊,指認現場,證據固定,檢察院稽核,提起公訴,法院排期開庭……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就算一切順利,沒有任何波折,幾個月都擋不住。你覺得,他等得到開庭那一天嗎?”

李振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時間是最大的障礙,對一個生命按天計算的人來說,司法程式顯得如此冗長和奢侈。

“而且,”王勇繼續用他那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語氣分析著,“就他現在這個身體狀況,胃癌晚期,還伴有大量飲酒後的身體損傷,看守所那邊,百分之百不會接收。誰也不敢擔這個責任。大機率,直接給他辦理保外就醫,讓他死在醫院裡。”

“可是……他承認了!他是兇手!”李振不甘心地強調著那份筆錄。

“承認了有甚麼用?”王勇反問道,“只要一天沒有經過法院的審理判決,沒有那一紙蓋著法院紅章的判決書,他在法律上,就永遠只是‘犯罪嫌疑人’,而不是‘罪犯’。他的供述,只是證據鏈的一部分,但不是定罪的最終依據。”

他看著李振,一字一句地說道,像是在給他上最後一課:

“一個死人,又怎麼可能被定罪呢?”

“死人……定罪……”李振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詞,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席捲全身。他明白了師父的意思。法律程式是為活人設定的,它的威嚴和懲戒,無法施加於一具冰冷的屍體。馮建國正是利用了自己將死這一點,完成了他所謂的“最後一件大事”,然後,他將從容地、或者說,是法律程式被迫允許他,逃脫人間的審判。

“那……有沒有可能,他是在說謊?”李振幾乎是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問出了這個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問題,“他的癌症,他的那些供述……有沒有可能是編造的?”

王勇看了李振一眼,那眼神複雜,有理解,也有一種“你該長大了”的意味。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地反問道:

“你覺得……像嗎?”

像嗎?

李振的腦海裡瞬間閃過審訊室裡的畫面——馮建國那病態蒼白的臉色,提到癌症和酒時那種認命般的平靜,描述殺人細節時邏輯清晰、細節詳實,甚至帶著一種古怪的“嚴謹”和“審慎”。那種深入骨髓的冷靜,那種對自身命運和他人生死的漠然,根本不是能演出來的。

他頹然地搖了搖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不像,一點都不像。馮建國說的,極大機率就是冰冷的事實。

王勇將手裡早已燃盡的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滅,彷彿要將所有的煩躁和無奈都碾進這水泥地裡。

“走吧,”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因為長時間審訊而有些佝僂的脊背,語氣重新變得務實甚至帶著一絲急切,“別愣著了,快點幹活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邁開步子,朝著燈火通明的辦公室區域小步快跑起來。

“我們最好祈禱,”他的聲音隨著跑動傳來,清晰地鑽進李振的耳朵裡,“那個導員李靜,還有張倩,命夠硬,能挺過來!”

李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師父的意思。馮建國供述的罪行裡,孫婷婷已死,這是命案。如果李靜因為拔舌導致失血過多或其他併發症死亡,如果張倩重傷不治……那就是三起命案!三起手段殘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的命案!而主犯,卻可能因為死亡而無法被定罪結案……

“不然,發生了三起,不,可能是三起無頭命案,”王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他已經跑到了走廊轉角,“我們局裡今年的考核……怕是要墊底了!”

考核墊底。這聽起來有些荒謬,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擔憂,此刻卻顯得如此真實和迫切。在巨大的、無法用法律徹底懲戒的罪惡面前,基層民警有時不得不先面對這些更具體、更現實的壓力。

李振站在原地,看著師父略顯倉促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耳邊還回響著“考核墊底”的話。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和撕裂。一邊是駭人聽聞的罪行和即將逍遙法外的兇手,另一邊是警局考核、破案率這些冰冷的數字和指標。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彷彿走廊裡的穿堂風瞬間吹透了他的警服。他不敢再深想下去,用力甩了甩頭,像是要把那些混亂的思緒甩出去。然後,他邁開還有些發軟的腿,朝著師父消失的方向,也小跑著跟了上去。

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核實馮建國的供述,定位李靜和何審判長的位置,組織救援(如果還來得及),勘查現場,固定證據……無論最終的司法結局如何,此刻,他們必須按照程式,把這一切做完。

只是,那份深深的無力感和籠罩在心頭關於程式與正義的陰雲,恐怕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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