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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賬戶裡的數字

2025-12-04 作者:煮翔的豬

王翠花一晚上沒閤眼。米缸底下那包錢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慌意亂。天矇矇亮時,她才迷迷糊糊眯瞪了一會兒,卻夢見好幾個黑衣人來砸門,要把她和女兒都抓走,驚得她一身冷汗坐起來,心口怦怦亂跳。

窗外天色灰白,女兒小花還在隔壁小床上熟睡。王翠花躡手躡腳地爬起來,像是做賊一樣,把手深深插進冰涼的米粒裡,直到指尖觸碰到那個粗糙的信封邊緣,她才稍稍鬆了口氣——錢還在。

但緊接著,更大的焦慮攥緊了她。這錢,怎麼辦?

留?她不敢。昨天那兩個人冰冷的眼神還在眼前晃悠。

送回去?她不知道那兩個人是誰,去哪送?

交給警察?她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自己男人還在裡面蹲著,這錢來路不明,萬一真是贓款,不是自投羅網嗎?

那就只能……去存了。

她胡亂給自己和女兒弄了點稀飯鹹菜,看著女兒吃完,送她去了學校。然後,她請了半天假,揣著那個燙手山芋一樣的信封,像是揣著一顆定時炸彈,走出了家門。

去銀行的路彷彿格外漫長。每看到一個穿著深色衣服的男人,她的心就揪一下。總覺得有人在背後盯著她,回頭看時,卻只有行色匆匆的路人。陽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指定的銀行網點人不算太多,但也排著十幾人的隊。王翠花縮在隊伍末尾,低垂著頭,不敢與任何人對視。手心裡的汗把信封邊緣都浸得有些軟爛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裡面鈔票的稜角。

腦子裡兩個小人還在瘋狂打架。

“全存了?好幾萬啊!虎子用得著那麼多嗎?他一個犯人,能吃多少用多少?留下一點,就留一沓,五千塊,給小花交學費買新衣服,神不知鬼不覺……”

“不行!那些人能找上門,就知道有多少錢!要是發現少了,會不會報復?會不會對虎子不利?對小花不利?”

“他們怎麼可能知道?銀行那麼多人,他們還能盯著你數錢不成?就留五千,剩下的存進去,已經很多了!”

“昨天那個人怎麼知道你是李虎老婆的?他們甚麼都知道!別因小失大!”

恐懼和貪念像兩條毒蛇,在她心裡絞纏。隊伍一點點往前挪,她的心跳也越來越快,幾乎能聽到咚咚的聲音。

眼看前面只剩下三個人了,她猛地一咬牙,做出了決定:就存一半!剩下的藏起來!萬一那些人問起來,就說只有這麼多!對,就這樣!她顫抖著手,悄悄拉開信封封口,憑藉感覺,摸索著將裡面的錢大致分成了兩半,將其中一半更厚實些的塞進自己外套內袋裡,用別針仔細別好。做完這一切,她額頭已經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像是虛脫了一樣。

“下一個!”櫃檯裡,穿著制服的女業務員沒甚麼表情地喊道。

王翠花深吸一口氣,像是奔赴刑場一樣,走上前,將信封裡剩下的那一半錢遞進視窗,聲音乾澀發顫:“同志,麻煩……存到這個賬戶,看守所,李虎的。”她把寫有賬戶資訊的紙條一起遞進去。

業務員熟練地拿起那沓錢,放在點鈔機上。機器嘩啦啦地響著,紅色的鈔票飛快地翻動。王翠花緊張地盯著,手指死死摳著冰冷的檯面,不敢回頭,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排隊人的目光,如芒在背。

業務員點完了錢,看了看數字,準備在系統裡操作。

就在此時,排在她後面一個戴著藍色鴨舌帽、穿著灰色工裝、看起來像是剛下夜班的打工仔的男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往前湊了半步,幾乎是貼著她身後,用一種恰好她能聽清、又不會引起旁人注意的音量,壓低聲音說:

“嫂子,刀疤哥在裡邊也挺辛苦的,你這麼做,不太好吧?”

“轟——!”

王翠花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凝固了!大腦一片空白,四肢冰涼!她猛地轉過頭,瞳孔放大,驚恐萬狀地看著那個男人!

男人抬起眼皮,鴨舌帽簷下,那雙眼睛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點熬夜後的疲憊,但眼神深處那抹冷意,卻和昨天那兩個人一模一樣!

他知道了!他甚麼都知道!他甚至知道自己偷偷扣下了一半錢!他們真的在盯著!無處不在!

無邊的恐懼瞬間像冰水一樣澆滅了她那點可憐的貪念,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和後怕。這些人太可怕了!

“對、對不起!同志!等等!等等!”她幾乎是尖叫起來,聲音劈叉,手忙腳亂、近乎瘋狂地從自己外套內袋裡掏出那沓用別針彆著的、還沒焐熱的錢,因為太慌張,別針還扯了一下衣服線頭,她也顧不上了,一股腦地連同手裡原有的那一疊,全都塞進視窗,語無倫次地喊著,“存!這些!這些全都存進去!一分不留!全存了!”

業務員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失態舉動嚇了一跳,錯愕地看著她,又看看塞進來的明顯厚了一倍多的錢,皺起了眉頭:“怎麼回事?剛才不是就這些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剛拿錯了!這些全是!全是存給他的!”王翠花臉色慘白,帶著哭腔,幾乎要跪下去。

身後的男人沒再說話,只是壓了壓帽簷,像是單純覺得這女人有點莫名其妙,往後退了半步,彷彿剛才甚麼都沒說過。

業務員狐疑地打量了她幾眼,但還是重新清點起來。這一次,數字顯然對上了她之前說的某個數額。王翠花癱軟地靠著櫃檯,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內衣都被冷汗浸透了。直到拿到那張輕飄飄的存款回執,她看都沒看具體數字,逃也似的衝出了銀行大門,跑到路邊扶著樹,乾嘔了幾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

幾天後,到了看守所的探視日。

隔著厚厚的、有些模糊的有機玻璃,刀疤拿起對講電話,看到玻璃牆對面妻子那張蒼白憔悴、驚魂未定的臉,眉頭就皺了起來:“咋了?翠花?家裡出事了?小花病了?”他心裡咯噔一下,生怕是自己的禍事牽連了家裡。

王翠花左右看了看,旁邊探視的人都在和親人激動地說著話,沒人注意她。她這才把嘴湊近話筒,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空氣聽了去,還帶著未散的後怕:“虎子……前幾天,有幾個人,找到家裡,給了我好大一筆錢!”

“錢?”刀疤一愣,心裡疑竇叢生,“多少?誰給的?長啥樣?”

“好幾萬!厚厚一大沓!我不認識他們!看著都普普通通,就是眼神嚇人!”王翠花聲音發顫,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電話線,“他們讓我全存你賬戶上,說給你打點用……我本來想……後來在銀行,有人盯著我,我……我沒敢,全存了!”她省略了自己試圖克扣的那段,只覺得後怕。

刀疤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好幾萬?不是小數目。誰這麼大方?他在外面混的時候,酒肉朋友多,真能拿出幾萬塊救急的,一個都沒有。還專門盯著他老婆存錢?這做派……

突然,他腦子裡電光火石般閃過林風前幾天那句看似隨意的問話:“你家裡……給你打錢了嗎?”

那個平靜無波的眼神,那句輕飄飄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迷霧!

一個可怕的、卻又無比清晰的猜想擊中了他!他猛地抬頭,視線試圖穿透探視窗,望向看守所監區的方向——雖然看不到107監室,但他彷彿能感受到那雙平靜無波、卻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正淡淡地注視著這裡。

是風哥!一定是他!

只有他,能那麼輕易點出他老婆女兒的底細!

只有他,能用這種完全摸不透路數的方式做事!

外面有人,裡面還能知道存錢的細節?這種精準的控制力和可怕的能量……想起監室裡關於他是黑老大獨生子或高官私生子的傳言,刀疤的手心瞬間被冰冷的汗溼透了。這哪是大學生?這分明是過江的猛龍!

“虎子?虎子?你說話啊?這錢到底咋回事?會不會是贓款啊?咱們會不會惹上大麻煩了?我害怕……”王翠花在對面聽不到回應,急得聲音帶上了哭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閉嘴!”刀疤猛地壓低聲音呵斥,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恐懼,甚至帶著一絲狂熱,“這錢……沒事!乾淨得很!是……是裡面一位大哥照顧我的!天大的面子!你做得對!全存了就對了!做得對!”

他連聲強調,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妻子的恐懼,也能說服自己:“聽著,翠花!以後!只要是那邊……就是給錢的那些人,或者任何聽起來和裡面那位大哥有關的人,有甚麼吩咐,照做!一個字都不許問,一個磕巴都不許打!聽見沒!這是咱們的造化!天大的造化!”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王翠花被丈夫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和嚴厲嚇住了,懵懵懂懂地點頭:“哦…哦…知道了…虎子你在裡面…沒事吧?”

“我好得很!從來沒這麼好過!”刀疤臉上甚至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有大哥罩著!以後會更好!你和小花放心!回去吧!趕緊回去!”

放下電話,刀疤感覺腳下的路都有些飄,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回監區,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好幾萬”、“盯著存錢”、“大哥照顧”。回到107監室,他徑直走到林風鋪前,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臉上的笑容混合著感激、恐懼和諂媚,聲音都在發抖:“風哥……謝謝,謝謝您照顧!大恩大德,我李虎沒齒難忘!”

林風正靠在那看一本不知誰弄進來的、捲了邊的《知音》雜誌,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下頭,鼻腔裡發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

刀疤卻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和聖旨,激動得手足無措,搓著手,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討好:

“風哥,您看……賬戶上現在有……有點錢了,您需要點甚麼?我這就去給您安排?吃的?喝的?煙?還是……您儘管吩咐!我一定辦得妥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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